前言：这是可负担系列的第三篇。前两篇我们分别走进了一位艰难求职的华人移民长者，以及一个在贫困线边缘徘徊的四口之家。这一篇，我们认识一个从广东新会移民来美国逾30年的女士，做了二十年护理工人，把四个孩子拉扯成才，日子虽然不宽裕，却活得自在而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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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采访对象要求， 本文使用简称“阿财”。
米慎区(Mission)二十四街有一个菜市场，阿财是这里的常客。她以前在华埠买菜，住了三十多年，熟门熟路——三年前搬到列治文区(Richmond)之后，阿财仍然穿过大半个城市到华埠买菜——直到发现米慎区更便宜，才“转了地头”。虽然绕一点路，但便宜很多。
“这一两年菜价升得很厉害，”阿财对菜价如数家珍，菠菜一把1美元、鸡腿1.09美元、牛尾9.99美元，几个月前涨到10.99美元，再涨到12.99美元。“我们是看菜吃饭，什么便宜就买什么。”她永远自己煮，从来不在外面吃。
这是阿财过日子的方式：不抱怨，想办法。
三口之家的账单
阿财今年60岁，移民来美国已经36年，亲人基本上都在美国了。
“我在乡下待了16年，又在广州7年，”阿财把老家新会称为“乡下”，她有七姐妹，众人相亲相爱长大。阿财的四个孩子，其中三个都读完大学、工作成家了。她现在和先生、还在读大学的小儿子三口人住在列治文区的“第八段(Section 8)”*公寓，月租金851美元。
*“第八段”(Section 8)是美国联邦政府提供的一项住房补贴计划，主要帮助低收入家庭、长者及残障人士负担租金。符合资格的住户通常需支付部分收入作为房租，其余由政府补贴。
她做居家护理，兼职，每天两到三小时，一周固定十八小时，时薪21.55元，一个月大概一千到两千美元。先生是听障人士，无法工作，每月领残障津贴1,400美元。小儿子还在读大学，在基督教青年会(YMCA)兼职辅导学生，每月带回几百到一千元不等。
三口之家，一个月收入加起来不到四千美元，一年大约四万元出头。
支出方面，租金是最大一块，有“第八段”补贴已经算是幸运。其次是吃饭，阿财精打细算，一家三口一个月的菜钱控制在几百元以内。她很坦诚地说，前段时间没工的时候，曾领过粮食券，现在重新有工做了，就不再拿了。
再来是医疗，阿财有白卡，但“不敢去试”，每次去医生都会发现“新毛病”：“比如我说我脖子疼，他就说我三高，胆固醇高。”她说自己不敢吃药，“验血一次，给我开五种药”，她怕“吃开了就不能停”，也担心以后万一没了医保还要自付，就干脆不吃。
这样的心态，也和她二十年的护理工作有关。她长期照顾老人，看着他们每天数着药、靠药维持身体，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我不需要长命，我不想活成那样，我想自由自在。”
从助人者到陪伴者
阿财做护理工人，并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刚来美国的时候，像很多华人移民一样，阿财进了车衣厂做女工，那时候时薪只有4.25美元。阿财一直很自豪自己的手艺：“我从10岁就会帮邻居改衣服。”她对湾事记说。做了三年，凭着好手艺，时薪涨到12美元，但后来车衣厂老板不断压价，阿财不得不另寻出路。
恰好那时她成家、生孩子。同住在华埠散房的邻居老人很多不会英文，看病要人陪，出了事情也找不到人帮忙。“他们给我电话，把我写成紧急联络人，”她说。不管是找医生、报警，还是看不懂信件，大家都会来找她。阿财笑着形容，自己那时像邻居老人们的“救星”。
后来，有人介绍她认识了安老自助处的李姑娘，她就这样慢慢走进了护理行业——刚开始的时候时薪只有不到5美元。一做就从1995年做到现在，中间断过一段去做清洁，疫情之后又回来了。
阿财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说，有些人或许觉得老人“很难搞”，但她反而觉得，老人其实很需要陪伴，也很好相处——“我的童年都是老人看着我长大的，我很明白老人的心理。”她照顾过的老人里，有些是华人，有些则和西人成家，也因此锻炼了她的英文；有些老人写繁体字，她写简体字，两人靠着写字慢慢交流。
阿财还提到一位73岁的律师，个子高、人很善良，也很亲切。她当时告诉对方，自己希望孩子以后能当律师，不用替人打工，工作也比较稳定、不用总看人脸色。但那位律师却跟她分享了不少做律师的辛苦，也让阿财对这份职业有了新的视角和想法。
两三年前，阿财曾受过一次严重工伤。当时是一位她照顾的老人不慎在楼梯间失足，她本能地冲上去想扶住对方，结果两人一起从十六级楼梯摔下。情急之下，她拼命把老人护在怀里，自己的背部和肩膀重重撞伤。那次事故之后不久，这位老人也去世了。阿财一直记得这件事，也很难释怀。
因为这份工作投入太深，阿财常常把情感也一起放进去。每当照顾的老人离世，她都会很难过，需要一段时间慢慢调整。这也是为什么，她曾经中断过一段时间。
也是在照顾老人的过程中，阿财学会了做饭。老人今天想吃这道菜、明天想吃那道菜，她就一点点学着做——“我煮饭很好吃的，”阿财很自豪。现在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去青年会做义工煮饭。她也会帮老人改衣服。
相比在人多复杂的环境里工作，阿财更喜欢这种相对独立的工作方式，“我很适合跟他们工作。”她也试过去酒店上班，但受不了同事之间的是非，最后还是回到了居家护理行业。
养育孩子“走正道”
阿财的耐心和智慧，不只体现在照顾老人上，也体现在带孩子这件事上。她自己养了四个孩子，也帮别人带过孩子，最多的时候，家里同时有九个小孩。
她会带孩子们去渔人码头玩，然后笑着“谈条件”：“你乖，我给你三勺雪糕；你不乖，就两勺。”接着再从Safeway买一大盒雪糕，人人有份。在家的时候，她会和一大团面，让孩子们一起包水饺、包云吞。孩子们有事情做，做完还能自己吃，很有成就感。
在管教自己的孩子方面，阿财也很有规矩。四个孩子从小在家里必须说中文，说英文就罚一块钱——一个月零花钱才四十块，兄弟姐妹之间还会互相监督，所以大家都乖乖讲中文。她也不许孩子说脏话，常常教他们做人要善良、正直，要“走正道”。
从小，她就带孩子们去做义工，暑假去当家教，平时也参加社区组织活动。她觉得，孩子不能只会读书，也要懂得帮助别人。
几个孩子后来读书都很好，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方向。阿财笑着说，自己的孩子们都是“拯救队”的：有人做青少年社工，有人当救护人员，也有人做飞机师。她说，自己从小就教他们做人要善良，而孩子们也会对她说：“我们出社会做工，要对得起妈妈。”
她对照顾孩子很有心得，也挺有兴趣当育儿师，但大部分岗位都需要考证，“我年纪大了读不了书了，”阿财笑称。
“做好吃好每天的饭”
三十六年，她从广东新会的乡下走到旧金山的列治文区，做过车衣女工，当过邻居的“救星”，把四个孩子拉扯成才，照顾过许多位老人，也送走过许多人。每一餐都是一道算术题，每一日都要想办法过。
被问到对未来的规划时，阿财说自己打算62岁就退休。除此之外，她没有太多计划。“我已经养大孩子，让他们自立，走上好的路，我已经很满足了。”她说，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因为长期忙着带孩子和工作，她没怎么去过旅游。离旧金山不算远的圣何塞，她也只去过两次，而且还是为了帮朋友搬家。她平时很少出去玩，也不喜欢“埋堆”讲八卦，大部分时间不是陪家人，就是陪老人。闲下来的时候，除了做义工，她还会做衣服。“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我不追求名牌。”
尽管生活不算宽裕，阿财一直很乐观，“没什么好担心，做好吃好每天的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