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没有诗,这些物种倒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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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孔捷生

今日说说远方,那里离我虽遥远,但文化血脉并不远,甚至很近。我从那里来,37年来渐行渐远,才使彼处成为视像朦胧的远方。

2020友人邀我进入一个知识精英微信群,我颇觉欣悦,群友没听过名字的很少,都是思想解放运动中摩星摘斗的先驱,或在90年代公共领域扬名立万的人物。毕竟去国已久,我既觉新奇也感亲切,因为自己也是从思想解放运动年代走过来的。

在群中一年多,使我看到特色体系之下的知识人精神症候群,以致深刻影响了他们价值判断。我这么说,并没有把自己摘出来,我也曾是如此,甚至在某些判断上迄今依然如此。我也没有把远方知识人圈出来单独定义,他们的先天缺陷,在同一地域而离开故土几十年的海外知识人也一样存在,当然也包括我。

以我所见,远方知识人长期在一种独具特色的体系中生存,久经磨洗而不堕反叛精神和批判意识,这是优良传统,亦为全世界知识精英的特质。所不同者,远方知识人对威权与强人的警惕与抵触,往往会把幻想寄托在另一个符号人物身上。比如谁辞世了,他们忽而流出怀念情怀,嗟叹今不如昔。又或者谁谁要履新了,他们会寄托很多希望,以极大期许去表达对前朝之愤懑。包括他们当下所不喜的人物,当初何尝不是被赞许与期望过?

有意思的是,他们不喜某位,会对另一位生出莫名其妙的亲近。我在群里看到视频,后一位去视察灾区,镜头前俯身在一滩积雨中洗手,竟获不少群友怒赞。此举明显是表演,演技比更早前爱好此类噱头的那位更差。甚至比川普竞选时去卖麦当劳和开垃圾车更拙劣,川普明摆着是政治表演,并没藏着掖着,而这位连装都装得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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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川普曾造访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处麦当劳,在“得来速”工作。图源:《纽约时报》

群友认知水平真那么低俗吗?其实未必,那些赞扬只不过是某种不满的宣泄。我这么说并非贩卖自身的认知优越感,曾几何时,我也是那样去看待事物的。幸而去国半辈子之后,不再有这般判别美丑的低级趣味了。

然而在微信群以外,我见得更多的是这种文化劣根被原封不动地带到海外。某种意义上,他们比故土知识人还不如,毕竟移居海外者所接触的信息是自由开放的,他们在茧房里蠕动,不断吐出谣谶乱丝,把自己严密包裹在茧团里,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如同崔健《一块红布》所唱——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拥川成粉的镜像

尤其是移居海外者当中的政治人,他们心系从远方带来的愤恨,却不在自由国度学习和更新价值观念,而是滥用人家建立的自由。一旦挣脱思想囚笼,便毫无节制地将旧日的爱恨情仇平移到新世界强行嫁接——比如他们从故土带来的左与右的观念,非但和美国现实对不上号,连在故土也早就不匹配了。

最典型的一个,当数来美没有几年的前政治教员。我原本对这位抱有敬意,看了她的社媒却非常惊讶,这水平也太低了吧?她教出来的都是什么人?但这里不去讨论她的水平问题。我看到的是这位身上带着远方知识人完整的精神烙印,从价值观念到遣辞用句辨识度都很高。

如同我在群中所见,她怒怼某位人物就去抬举另一位,称后者受到掣肘和打压,壮志难酬。她说的正是在泥泞积雨中撩水洗手那位。远方的事情我不多置喙,但在她身上同样看到不变公式,憎厌眼前强人就要别处找一个威权强人来崇拜,如同认爹。她自称100%拥护川普,连扣下15%以保留知识分子批判精神都舍不得。哪怕在远方,自火红年代之后都未有过一个人物受到这等崇拜。

她盛赞美国邀俄参加G20财长会议,从而开创新局,目的只有一个,美俄联手将绞索套上共同仇家的脖颈。这是多么奔放而奇特的想象!且不说普京没这份心情,川普的仇家不都是旧日盟邦吗?眼前就有一个加拿大,很快墨西哥也会上榜。

这位前政治教员曾满怀憧憬,认为川普朝觐东方会出手捞人。Forget it! 川普怎会拂好朋友逆鳞?结果没去捞老的那位,少的那个马上就要重判了。

类似言论我也从另一个远方知识人那里听过,这位也是女性,也是杏坛教职出身,她盛赞川普兼并格陵兰之雄图大略,理由同样是扼住大仇家咽喉。我很难相信有哪个读书人会欣赏和支持这种旧帝国主义时代的恶霸行径,真让我开了眼界。

政治教员社媒言论也复刻了几年前我在知识精英微信群看到的价值观,社达主义、蔑视少数群体,无论是种族、穷人、移民、性取向、社会福利……都被自称为保守主义信徒的知识人视为社会毒瘤,其中不少人还自称基督徒。

美国60年代民权运动有部分黑人为了寻找精神支柱而改信伊斯兰教,比如拳王阿里,他是反战、反强权、反白人至上的象征人物。在远方也有一些知识人出于逃遁精神压迫而信基督教。以我所见,有些人信教后仿佛凭空有了某种优越感,动不动就搬弄“天选之子”、“撒旦”、“魔鬼”、“属灵争战”之类自己都不懂的宗教辞令,用来指点世俗社会。

譬如那位杏坛人士曾是群友,她是政治谣谶爱好者和热心传播者,俨然老鼠会传销大师。除了给遥远的美国指点江山,还对文化战争无比投入,她对“男女同厕”、“学校割JJ”、“上学是男孩放学变女孩”的低级市井传闻特别执着。她坚定捍卫只有男女两种性别的“常识”,真难相信她是文科教授。

远方杏坛就是这种认知水平?恐怕果真如此。人类与动物界都不止雌雄两种类别,这里不去费口水展开,是读书人就真去读点书吧,那里有的是常识。

至于“割JJ”至为荒诞,美国中小学的学生有点小恙就致电家长接孩子回家,有紧急情况要吃止痛药,都要小心翼翼致电征求家长同意,还敢割JJ?

先不说性别转换的严密法律程序和医学评估程序,学校要割JJ就必须有高级设备俱全的手术中心,有性别重置的专科医生,麻醉师、药剂师、护士的完整团队。哪个学校会有?在川普这一任,学校连给低收入学童的膳食补贴都被削减到囊中羞涩,还设立手术中心?

但川普竞选时就是这么喷的,入主白宫后继续散布谎言,连新科司法部长布兰奇最近也这么说。“学校割JJ”成了一个咒语,就像跳大神的焚烧黄表纸符箓。这种弥天大谎尤其唤起华人家长的心理恐慌,当然也收割了离岸川粉的心理共鸣。

别看这些远方知识人反对离得太近让他们不舒服的威权主义,但在彼处同性恋已“除罪化”,只是不许有文字和影像的描述。自称自由派的人难道不应该出来维护少数群体的权利和尊严吗?不,他们比自己所反对的势力还要蒙昧保守。包括跨性别者,连政府都开设了心理热线,以防这个自杀率特别高的少数群体自暴自弃。但那些号称信奉基督教和保守主义的知识人,连自己所不喜的权力者都不如。

或许那个群体太少数太偏门了,不值得他们付出同情,那么说说别的。

前政治教员和上述那位杏坛退休人士,对伊朗“神棍必须死”以及川普志在兼并格陵兰充满期待。美国大多数人都反对美伊战争,华川粉却无比支持。只不过杏坛退休人士对俄乌战争的人命牺牲十分悲悯,之前她的立场并非如此,曾对俄的入侵相当愤怒,分得清是非善恶,这个标准却随着川普二进宫之后的立场而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其实多数华川粉并没有改变俄乌战争的是非立场,只有最铁杆者才会。我本心善良地相信,这位对此曾有过心理挣扎,最后选择“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人的生命当然要珍惜,但这位的意思是应该依照川普蓝本去挽救生命。问题是被侵略一方坚决不同意割地求和,你不支持也就罢了,到底是在劝谁珍惜人命?

这又牵扯到另一位叛出朱门的红二代女性,她早就用大白话道出来了,她在自媒体做访谈嘉宾,焦灼于“乌克兰为什么不投降”,以致干扰斗争大方向,拖累了川普的大棋。你觉得这些人是真的悲天悯人吗?他们什么时候惋惜过加沙妇孺和伊朗学校女学童的生命?

在他们看来,人命有贵贱之分。俄乌也如此,川普未转舵之前,这些华川粉悲悯乌克兰人民的生命,俄罗斯侵略者则是“老毛子”炮灰。川普变脸,侵略者和被侵略者两边人命的砝码忽然有了同等重量。这一戏剧性转变,正是认识人性的现成滤镜。我怀疑这些人如还存有廉耻之心,会不会因此羞愧。

念及“远方与诗”,恕我孤陋寡闻,不知此句式出自何人。但我敢说远方没有诗,奇葩物种倒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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