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记者到湾区劳工，再到社区活动参与者。近70岁的Thomas认为，低收入并不可怕，不知道资源在哪里才可怕。
前言：这是可负担系列的第五篇。这一篇，我们认识一位居住在奥克兰西边的退休华人。他的讲述，既展示了许多老一代移民的艰辛：辗转于各行各业，也经历过失业和工伤；又展现出其独特的韧性：积极扎根社区，主动寻求机会和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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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采访对象要求， 本文使用英文名“Thomas Xiao”。
2022年，当加州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Cal/OHSA)因缺乏多语言检察员而受到媒体关注时，Thomas Xiao通过华人进步会(CPA)的引荐和口译接受了KQED的采访。
当时，报道关注的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在拥有大量多语言劳工的加州，负责调查工作场所安全问题的检查员中，能够使用多语言开展工作的人员极为有限——在214名检查员中，仅有21人持有第二语言认证，其中19人能说西班牙语，而能够流利使用粤语和越南语的检查员各仅有1人。
Thomas是作为一个需要使用粤语或普通话与检查员沟通的华人劳工接受采访，他当时讲述，在三十年的工作生涯中，他曾目睹同事在工作场所受伤。自己在2019年也遭遇了右肩肌腱撕裂。但直到2022年接受采访前不久，Thomas才首次考虑向负责保障加州工作场所健康与安全的监管机构提出投诉——他此前并不知道Cal/OHSA的存在。
对于许多英文能力有限的华人劳工而言，这样的经历并不陌生。即使遭遇工伤、工资纠纷或不安全的工作环境，他们往往也不知道有哪些机构能够提供协助，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寻求帮助。
如今，年近70岁的Thomas已经成为朋友和邻居眼中的“消息通”。哪里有新的长者福利项目、哪些社区组织正在提供就业辅导，他总能说出个大概。采访过程中，他反复向《湾事记》提到一个观点：“好多机会都有，问题是大家如何获取资讯和资源。”
移民旧金山33年，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
1993年，Thomas从广州移民来到美国，至今已有33年。移民之前，他在广东省邮电局作为记者工作了近十年。那时的工作需要经常往返广东各地，“全省到处跑”，见识过许多地方，也习惯了主动与人打交道。Thomas认为，作为记者的经历深刻影响了自己的性格。
“我的职业教我要了解真相。”他对《湾事记》说，“所以我凡事愿意主动出击，去询问、去了解、去探究。”
来到美国后，Thomas的人生几乎重新开始。和许多第一代华人移民一样，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餐馆、制衣厂、投资公司、清洁行业。工作机会出现在哪里，他就去哪里——一开始，由于英文水平有限，他只能选择华人公司；慢慢的，英文水平有所提升，就能去需要讲英语的职位；退休之后也在不断进修英文。
后来因为工伤提前退休，60岁时开始领取工伤相关福利，62岁后转为社保退休金(SSA)。
刚来美国时，Thomas在旧金山华埠落脚，后来搬到西奥克兰——他非常喜欢湾区的气候。与旧金山相比，当年的东湾房价相对便宜，他在那里买下房子，一住就是几十年。直到现在，他每个月仍需要支付约1000至2000美元的房贷。
目前，Thomas每月领取约900至1000美元的社保退休金。由于持有专业清洁工证书，偶尔也会接一些短期工作补贴家用。这样算下来，他一年的总收入约在1.5万至2万美元之间。太太同样已经退休，偶尔帮忙接送小孩赚取一些零工收入。29岁的儿子与他们同住，目前在《星岛日报》从事摄影工作。
按照许多人的想象，这样的收入在湾区生活应该十分吃力。但整个采访过程中，Thomas几乎没有抱怨物价或生活压力，而是不停谈论社区组织、资源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我其实很乐观。”他说。
当然，他并不否认这些年物价上涨得厉害。买菜更贵了，外出吃饭更贵了，生活成本几乎所有项目都在上涨。但与许多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价格变化上不同，Thomas更关注如何在现有条件下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
用乐观的心态主动建立关系，主动获取资源
Thomas喜欢美食，却很少在外面用餐。“外面吃首先比较贵，其次不一定健康。”这些年，他逐渐养成了一天吃两餐的习惯：早上一餐，下午一餐，晚上基本不再进食。“已经几年了，身体适应了。”他说完笑了笑，“消化好一些，还能省点钱。”
衣服很少买，也没有太多娱乐开支。买菜时，他习惯比较价格，专挑便宜的商品购买。对于近年的通胀，他的评价颇有Thomas式乐观：“物价贵很多是真的，但也要看你有没有心机去寻找。”
除了节省之外，社区资源也是他维持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低收入长者，Thomas符合部分福利项目的资格。他申请了粮食券，也会领取食物银行发放的食物。“有时候那些食物可以顶（支撑）一个星期。”他说。
医疗方面，他认为很多华人长者最大的困难是不知道许多支持性保险项目的存在。
“医保很复杂，要看收入、年龄、身体情况。”他说。但这些年，通过社区机构和顾问的帮助，逐渐熟悉了各种医疗计划的运作方式。加上Thomas已经超过65岁，一些符合资格的保险项目不仅涵盖基本医疗服务，也包括牙科和眼科检查，部分项目还会提供购买营养食品的补助卡——顾问每年根据个案审核资料，为其匹配项目。
几年前，Thomas做过一次手术，最终几乎没有自付费用。他表示，“关键是你要知道怎么申请。”
Thomas强调，旧金山有一个好处，政府部门被要求提供多语言翻译——得益于《语言服务条例》的要求——因此社区成员获取资源相对便捷。同时，他表示，人要“学聪明”，主动抓住机会，“我有时候走过街看到社区组织我就走进去，开口问。”
与社区组织之间的联结，除了得益于Thomas长年在旧金山工作积累下的人脉之外，还有他主动与社区组织建立的关系。2018年，他曾与华人权益促进会(CAA)移民权益项目一同参与当年的移民家庭日，去往市府拜访时任市参事会主席余鼎昂(Norman Yee)；2020年，他又加入华促会的人口普查小组，在社区派传单、敲门，进行相关的宣传教育工作。
2018年，Thomas（后排右二）与一众社区成员共同前往市府，为移民家庭发声。图源：华促会
Thomas认为，华人社区需要像华促会这样的组织，帮助不熟悉美国制度和资源的新移民。“他们知道之后，又可以帮助其他人。”在他看来，资讯和经验的传递本身就是社区力量的一部分。许多人初来乍到时面对复杂的福利、医疗和就业体系无所适从，而社区组织能够帮助他们迈出第一步；等这些人逐渐熟悉环境后，又会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分享给亲友和邻居，让更多人受益。
除了参与社区组织，Thomas也很重视经营自己生活周围的人际关系。住在西奥克兰多年，他习惯主动和邻居打招呼，闲暇时在社区散步，帮人浇花、除草，或者聊上几句家常。在他看来，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都在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给人家留下好印象，”他笑着说，“让人家知道，华人很会做人。”久而久之，邻里之间会互相照应、分享消息，社区里发生什么事，也会有人主动告诉他。
与此同时，Thomas也观察到一些华人社区长期存在的问题。他觉得不少人对公共事务和社区活动抱持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平时很少主动了解资讯或建立联系，等到问题发生时才开始焦虑和慌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要靠积累和培养的。”他对《湾事记》说，社区不会凭空形成，需要人们主动参与、主动关心，才能在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获得支持。
在西奥克兰生活的几十年里，Thomas的大部分工作都在旧金山，两地之间隔着一座海湾大桥。他的生活轨迹也大多围绕这两个城市展开。退休之后，他偶尔会过桥到旧金山参加唱歌、跳舞等文娱活动，平时则喜欢收看26台KTSF的粤语新闻节目，也保持着阅读中文报纸的习惯。长期关注社区事务和新闻，让他对旧金山的政治和公共议题更为熟悉。
Thomas说，美国社会让他欣赏的一点，是普通人拥有参与公共事务的空间。无论是否认同某位候选人、某项政策，人们都可以表达意见、参与讨论，甚至通过投票和社区行动影响结果。“允许不同的声音，也尊重多数人的意见。”他说。
谈到未来时，Thomas反复提到的是“心态”。这些年经历过移民、转职、工伤、失业以及疫情，他逐渐学会把注意力放在如何让自己能够更好的接受和适应变化。他坦承，工作的时候，有收入，但也有工作压力。现在退休了虽然没有收入，但也同样没有了工作压力，“关键是你如何应对社会（的变化）来调节自己的心态。”
这种想法也体现在他对子女的教育方式上。谈到儿子时，他坦言自己未必认同孩子的每一个选择，但仍然愿意给予支持。在他看来，年轻人总要经过尝试，才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道路。“如果我反对他，他反而会埋怨我。”他说，与其一厢情愿地替孩子规划人生，不如让他们在实践中学习和成长。
“这是2000年我和儿子在家门口拍的照片。当年用这张照片参加‘三藩市湾区第二届爸爸宝宝最相似比赛’，得了第二名。奖品是：四张洛杉矶迪士尼乐园门票。”照片由Thomas Xiao提供。
“如果是你不能控制的事情，就不要一直去想。”Thomas说。他指出，自己的心态是三十多年移民生活一点一点磨练出来的结果。他也理解，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拥有这样的心态。“如果别人暂时还没有这样的经历，体会不到，也是很正常的。”
遇到工伤或工作场所安全问题，可以向哪里求助？
Thomas在采访中提到，许多华人劳工并非没有资格获得帮助，而是不知道帮助在哪里。以下是《湾事记》搜集的一些提供中文资讯和协助的机构：
华人进步会(CPA)
位于旧金山的非营利社区组织，提供关于劳工权益的免费咨询。请拨打415-391-6986分机132留言。
护儿儿童服务(Wu Yee)
位于旧金山的非营利社区组织，在全市设有多个家庭资源中心。机构的员工可协助家庭在旧金山寻找育儿服务，并推荐其他相关资源。
华人权益促进会(CAA)
位于旧金山的非营利社区组织，欢迎您参与华促会每月社区服务日，获取移民法律和就业服务。如果您想了解更多关于劳动权益方面的资讯，欢迎前往华促会办公室索取相关资料。
亚健社(AHS)
位于奥克兰的非营利社区组织，为社区提供医疗、社会和维权服务。
工作中的法律援助(Legal Aid at Work)
非营利法律服务组织，提供多种劳动权益相关的资讯，并设有中文资源和热线。
加州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Cal/OSHA)
负责监督工作场所安全、调查投诉及工伤相关问题。提供多种安全指南和投诉渠道。
本文为“可负担系列”第五篇。系列持续记录湾区华人社区在当前生活成本持续上涨的情况下，普通人如何“维持生活”的真实经验。
可负担系列：
艰难求职的华人移民长者+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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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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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湾区生活，你最近一次”算账”是什么时候？房租、托儿、医疗、吃饭、交通……这些不断上涨的开支，正在悄悄改变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我们想记录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一切都在变贵，人们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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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