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溪边愚人
封面图源:CNN
川普两次当选总统,特别是2024年居然赢了普选票,还高于他本人2020年的票数,让人对美国民主产生怀疑。
为什么会这样?我又要老调重弹了:最主要的根子问题还是贫富差距太大了。
今天试着从川普支持者这个角度来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川普当选极大地利用了白人至上情绪
还记得吗,川普2016年当选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当时绝大多数人震惊后的第一反应是,从白人至上出发去投票的白人,是川普当选的最大助力。后来发现,不少民调和选举数据与此猜测不完全相符,才慢慢地开始有各种不同的也更严肃的猜测、数据和理论出现。
但人们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没道理,川普在整个竞选过程中的确是极大地利用了白人至上的情绪,而且他毫不掩饰。
他谎称新泽西州的穆斯林曾大规模欢呼庆祝9·11袭击,攻击、指责穆斯林对美国不忠。
他毫无证据地质疑奥巴马是否出生于美国,还不断使用奥巴马的中间名,以此暗示奥巴马与伊斯兰教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也是一种明目张胆的的挑衅与歧视。
川普甚至明确表达过穆斯林不可能融入美国成为美国人的看法。2016年,他对肖恩·汉尼提(Sean Hannity)说:“同化一直非常困难。几乎可以说是……我不会说完全不存在,但已经非常接近不存在了。而且我说的是第二代、第三代。他们来到这里……他们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真正的同化。”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川普反复用“中国病毒”这样的字眼无非是故伎重演。这是他用于激发仇恨和歧视的狗哨。
白人至上情绪肯定对川普收获选票起了相当作用。
民权法案通过的时机是否在告诉我们什么?
在美国白人中,种族歧视的观念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这是历史的遗产,几乎谁也逃脱不了。随着时代的进步,人的观念也会有所转变,种族歧视的意识形态也的确在渐渐淡薄。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会不断有反复。
根据美国法律,男性黑人1870年就获得了投票权。妇女则是在1920年获得投票权。但是,有投票权和行使投票权是两码事。曾经,黑人选民要投票,必须冒着生命危险,而且往往在被威胁、殴打之后,还是投不成票。
直到《1965年投票权法案》通过,这种情况才得到改变。
投票权法案第5条规定,有歧视历史的管辖区在更改投票规则前,必须获得司法部或法院的批准,这一过程被称为“预先批准”。该法第2条允许民众——无论是代表自己还是在司法部的协助下——提起诉讼,以废除那些剥夺选民平等政治机会、使其无法选举自己所支持候选人的现有法律和程序。
正是这类具体条文的保护,黑人才真正得以行使投票权。《投票权法案》通过后的几年里,白人选民与黑人选民之间的登记率差距,从20世纪60年代初的近30个百分点,在短短十年后降至8个百分点。该法案被视为历史上最成功的民权措施之一。【注】
【注】高等法院分别于2013年和今年4月分别掏空或拆除了该法案的第5条和第2条(详见“《投票权法》通过61年后被高院彻底’推翻’”)。
问题是,为什么要等到上世纪的60年代才通过那一系列民权法案?早点通过不就早解决问题了?
我不知道是否有相关的研究和理论,但我有自己的观点:只有在一个高度融合的社会中,人们才比较容易摒弃带有歧视和偏见的意识形态。
上世纪50年代是小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以FDR著称)总统的新政开始呈现明显效果的时候,60年代更是硕果累累。新政的内容涉及不少方面,但其核心效果是缩减贫富差距、形成一个广泛范围的中产阶层。新政产生了一个强有力的蓝领中产阶层,打造了一个高度融合的社会。事实上,那是美国贫富差距最小的时期。那个时期,所有家庭的收入都加倍,所有人的物质生活明显改善。根据美国预算与政策优先中心(CBPP)等机构的历史数据,从194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美国各收入群体的实际家庭收入(Real Family Income)几乎是全线平行翻倍,唯一没有享受翻倍红利的只有最富有的1%人群。
试想,如果白人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要他们给予黑人同等权利是不是会更难?
几年前,《纽约时报》对铁锈带某破落城镇居民生活困顿报道中的一个细节让我沉思良久:接受时报记者采访的一个白人居民,在描述了自己和周边人生活之贫困后,最后自言自语了一句“我真的怀疑黑人的日子并不比我的更糟”。
这篇报道不是为了谈种族差异,时报记者也只是试图了解被采访人的生活现状。但当一个白人日子苦极了的时候,他想到的却可能是黑人是不是过得比他好了。
我不禁联想到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以LBJ著称)总统那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如果你能让最卑微的白人相信,他比最优秀的黑人还要优越,他就不会注意到你在掏他的口袋。见鬼,只要给他找个可以瞧不起的对象,他甚至会主动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给你。”
与其说这是一种道德失败,倒不如说这是人性束缚所致。
美国黑人争取平等权利历史久矣。但直到上世纪60年代民意才发生关键性的转变,很可能就是因为那时候白人的生活已经改善到比较容易接受黑人也享有同等权利。

上图是在民权法签署两个月后的民调:59%的人支持该法案,31%不支持,10%选择“不知道”。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民调中支持平权的人多于不支持的。第二年(1965年)通过投票权法时,民众对平权的支持率已达到76%。
但是,虽然当时对平等权利的支持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走高,民调中很明显的民意是:对法律的推行要循序渐进,不要强行一步到位。这说明,文化的因素同样重要,毕竟南方州始终比北方州更不接受黑人享有同等权利。
这也说明,人们的观念只能一点点改变,对新事物的接受需要一个过程。但迈过一个坎之后,事情就会容易得多。
经济不安全更容易被政治利用
2016年和2024年的总统竞选,可谓是漫天谣言。而政治哲学家早就有共识——民主需要相当程度的社会和经济平等,否则民众的不满和怨恨很容易被政治人物利用。
当大量民众对自己的经济处境感到不满,对未来缺乏安全感时,他们对简单解释的需求就会增加,阴谋论应运而生,替罪羊被政客送到台前。
比如,堕胎原本是一个复杂的宗教伦理问题,基督教内部也一直存在不同的理解和立场。但在共和党智囊的推动下,一个复杂的伦理问题,被转化成了一个简单而鲜明的政治身份标签。反堕胎成了共和党一呼百应收获福音派选民的选举口号。
再比如,无证移民与美国蓝领每况日下的经济状况并无关系,但”造墙“的反移民政策成了川普召集选民的有效工具,无证移民无端端就成了替罪羊。
也许最说明问题的例子就是奥巴马和希拉里在吸引蓝领选民方面不断受挫时的表达。
2008年4月,奥巴马在一次筹款活动中谈到那些因产业流失而遭受重创的老工业城镇中的蓝领选民时说:“他们变得愤世嫉俗,于是紧紧拥抱枪支、宗教,或是对与自己不同的人的敌意,或是反移民情绪、反贸易情绪,以此来解释自己的挫败感。”
希拉里2016年则在一次筹款活动发言中,称川普支持者中的一半是“一篮子可悲之人”,将他们描述为“种族主义者、性别歧视者、恐同者、排外者、恐伊斯兰者——不一而足”。
而这些蓝领几年前还是民主党的基本盘。
贫富差距才是民主党更需要反思的问题
美国历史上,民主党与共和党基本盘有过一次大换位。
早期,林肯的共和党主张废奴,而南方的民主党要维持蓄奴。但后来因为两党理念的换位,发生了选民基本盘的换位。这一换位始于FDR的新政,加剧于1960年代的民权运动,定型于里根后时期。现在民主党的基本盘是东西海岸、铁锈带大都市(大量蓝领)和知识精英阶层。
自里根打着“涓滴经济”的旗号向富人倾斜之后,美国经济逐渐转向放松监管,放任市场,贫富差距明显扩大,民主党逐渐失去蓝领选民。这也是奥巴马和希拉里那么感觉受挫的原因。
奥巴马和希拉里后来都为自己那些贬低选民的言论道歉。但我不认为他们真正领悟到,正是民主党在约束市场经济、缩小贫富差距方面的缺席,没有起到对涓滴经济的对抗作用,才造成贫富差距不断加大,致使持续了几十年的蓝领中产终于成了昨日之梦。
如果不是里根给富人大幅减税,打破了FDR新政的经济模式,就不会有希拉里所说的“一篮子可悲之人”,也就没有川普当选这回事了。
至于2024年川普得到更多票,也不难解释。
贫富差距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扭转的。FDR于1933年开始实行新政,法案一个个推出,政策一项项落实,直到1940年代贫富差距才明显缩小,那还是在对富人收极高税的情况下。拜登任上的四年,没有FDR当年那样民主党在两院的绝对优势,哪怕他做到最好,也很难在短期内明显改善底层人的生活。而现在底层人的生活已经非常艰难了,情况得不到缓解,选民就不会满意。因此,川普2024年拿到比2016年更多的票,也许不奇怪。
今天的民主党领袖应该接受教训,明确告诉选民,会把重点放在缩小贫富差距上面。现在民主党候选人普遍用的“可负担生活”,就是个很好的竞选口号。这是个良好的开端。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我不是说,只要贫富差距缩小了,就什么都一蹴而就了。当然不是。但有没有发现,要说服一个人,要吸引一张选票,如登天一般难?相反,与其试图改变个人观念,不如努力改变产生这些观念的环境,打造一个高度融合的社会。什么叫“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就是!
你说那些反对给黑人同等权利的人不懂这样做不道德吗?他们懂。但种族歧视在他们的观念里已经根深蒂固,不是道德说教能改变的。而改变环境,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促发改变,才是最佳手段。
不是所有人都可能被改变。有些人,白人至上是他们刻入骨髓的意识形态。他们不仅自己不可能放弃该意识形态,还将推行白人至上视为己任。川普的现任白宫副幕僚长兼国土安全顾问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就是这类人的典型代表。川普一任和二任反移民政策的总设计师都是他。川普当然也属这一类。这样的人,只能靠代际替换来解决了。
也有另一类人,他们知道川普是邪恶的,但出于私利,还是走上了不仅支持,还舔跪川普的路,其中代表人物就是众多科技大佬。
他们拥有更多资源,也就有更多能力把自己的经济利益与政治权力结合起来。这类人比普通选民更值得警惕。普通选民只是因为恐惧、愤怒和不满才被别有用心的政治叙事吸引。而拥有巨大财富和社会影响力的他们,有能力也有责任看清真正的问题,但仍然选择为自身利益与这样的政治力量沆瀣一气。
正因为如此,民主不仅需要改变普通选民的观念,也需要约束权力与资本的交换。
但纵观历史,心中贼被破的人,绝对是越来越多。曾经被认为不可改变的——奴隶制、种族隔离、女性没有投票权,今天绝大多数人已经无法接受这些观念。所以,我们有理由持乐观态度。
前劳工部长罗伯特·赖克(Robert Reich)说过一句话:“民主本身就是一种道德选择。”我深感认同。
我们需要做的是,创造最适宜的环境,使这一道德选择成为水到渠成的自然。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一个民主党如何争取川普选民的问题。当美国的经济不平等严重到今天这个地步,美国的民主已经面临严峻挑战。重新创造一个让普通人对未来有安全感、让民主和社会平等更容易被接受的环境,是当下最重要的历史使命。民主党显然被寄予厚望,接下来,民主党需要证明自己能否不辱使命。
参考资料
https://www.theatlantic.com/ideas/2026/09/bush-trump-mamdani-giuliani-islam/688582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08/apr/14/barackobama.uselections2008
https://www.bbc.com/news/av/election-us-2016-37329812
https://news.gallup.com/vault/316130/gallup-vault-americans-narrowly-1964-civil-rights-law.asp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