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生
生逢浊世,社交圈里不认识三几个华川粉,是不可能的。作为文化现象,粉川成癖者无处不在,他们均非个体,而是一个庞杂群体;他们并非仅仅出于偶像崇拜而聚合,而是作为一种价值理念而存在。
按说美国华人挺川者只是少数,但单看来自特定地域的第一代移民,感觉就完全不同。我就来自那个地域,社交圈川粉浓度颇高。拜川普所赐,当下社会大撕裂,亲朋均不能免。有的是我主动疏远,有的是人家不再理我。
细数下来,这十年间疏于来往的朋友通常是看了我的文字,发现不是同路人,觉得没什么话好说,自然就疏离了。有的是我看到对方的文字和社交媒体的言论,觉得不如相忘于江湖。
其实我尝试过和故旧交流,发现华川粉是唤不醒的,显然对方也如此认为。于是大家免伤和气,说得不好听,见一次少一次。究其因,都是价值观念歧异所致。
粉川成癖必有因
不妨从有过交流的故旧说起,这位在川粉界颇有知名度,他亲身参加过1.6集会,但没有参与冲击国会的暴动。他当时认为是“安提法”制造的事件,这么说来,他至少觉得诉诸暴力是错的。
且不说5年来FBI都没有查出“安提法”与1.6有任何瓜葛。如今他的认知应已进阶到新版本,川普二进宫赦免全部暴徒,并赐予“爱国者”头衔。如此一来,这份光荣岂容“安提法”冒认冒领?未知朋友是否后悔没有“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参加1.6攻陷国会的革命行动。
朋友性格磊落,有错必纠,但在这件事上极难。朋友的粉川情结从根上是价值观决定的。早在2016川普初出茅庐,朋友就在一次聚会时问为何不能限制黑人投票?为何不能让纳税多的人拥有更多的投票权。我当时都听傻了。
席间另一位熟悉美国司法史的朋友耐心解释,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的“吉姆·克劳法”就是这样限制黑人投票权。典型法规是人头税(Poll Tax),选民必须缴纳一笔费用才能登记投票,这对贫困黑人是实质障碍。一些南方州门槛更高,要补缴多年欠税才能投票。直到1964年人头税才被禁止。
还有一种限制是识字测试(Literacy Tests),在选民资格登记前必须通过阅读、写作或解释宪法条文的考试。在有种族歧视传统的南方州,负责选民登记的工作人员拥有自由裁量权。黑人常被要求回答极其刁钻的问题,关键在于考试并非测识字能力,而是给登记官员拒绝黑人选民提供借口。
这里顺便插一句,那些传谣非法移民投票的华川粉可以歇一歇了。没有经过选民登记,哪有投票资格?无证移民是为讨生活来美的,不是冒着刑事犯罪的风险来投假票的。所有蓝州红州的调查数据都证明,非公民在联邦选举中投票的机率,比彩票中奖的机率还低。
接着说前面的话题,民权运动之前,美国南方还有所谓的“祖父条款”(Grandfather Clauses),规定某人的祖父在特定日期前拥有投票权,则可免除识字测试之类。但黑人祖先在奴隶制时期拥有投票权的非常罕见。诸如此类的法规,被统称为“选民压制”(voter suppression)制度。

图片系AI生成
我这位熟悉司法史的朋友介绍以上情况,不知对川粉朋友有无启迪。在民权运动高涨的60年代,国会通过《投票权法案》(Voting Rights Act of 1965),那些歧视性法规都被废除,化为历史陈迹——人们曾这样认为。
谁知道如今钟摆往回跳荡,那位川粉朋友希望重燃,“重新伟大”的美国正一步步回到民权运动前的黑暗。最高法院以美国已无种族歧视(怎会没有!)为由,基本拆光了《投票权法案》的护栏,多个有黑历史的南方州重划选区,将黑人选民居多的选区大卸八块,像广式烧腊“斩件”一般分配给白人居多的选区。
川粉朋友愿望清单里另一条也摆上桌面,现在不乏“纳税才能投票”的声音,华川粉闻之雀跃,无不拥护。投票权是最基本的公民政治权利,哪怕无家可归者也有此权利。昔日华人同是种族歧视受害者,偏偏难以洗去自身种族歧视观念,尤以来自特定地域的新移民最为严重。与此成正比,凡是华人中的种族歧视者,百分之百是川粉。
他们的广谱歧视还不限于黑人、还包括穆斯林和性少数群体。希拉里称MAGA是“一篮子可悲之人”,她说“这些人就是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同性恋歧视、仇外、伊斯兰恐惧症”。这也对华川粉的概括。
美国穆斯林数量比华人还少,都不够华川粉歧视,那就把加沙和伊朗的穆斯林一锅烩。希拉里说的“伊斯兰恐惧症”,到了华人新移民那里就不止于恐惧,而是仇恨。特定地域的第一代华人自己是移民,却最反移民。他们来自等级社会,那里充满五花八门的歧视,那是一种胎教。
无药可治的一群
又说到另一位川粉朋友,本来知道立场歧异之后都避免见面,但总有回避不了的时候。又是聚会席间,她痛骂女权主义,说这个世界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女权使得女人像男人一样。我又听傻了, 这话居然从女性口中说出来?
什么样的女性才是她心目中的标准女人?三从四德太陈腐了,但贤良淑德还是需要,女主内,相夫教子,以家庭为生活轴心是本分。可恨女权运动提升女性社会地位,正是美国沉沦的原因之一。我没有编造,川粉不分男女都持相似的性别定义。
华人中盛传不衰的“学校割JJ”,“男孩放学回家变女孩”的荒诞谣言。身为家长难道不晓得学校连给孩子吃一粒止痛片都要小心翼翼征得同意?更多情况下是偶有小恙,学校即致电家长请接孩子回家。还敢割JJ?川普推销过这个谣言,他清楚这是编的,但他要收割愤怒价值而非真相。华川粉难道不知这是假的?就算知道,他们也要传谣,因为这和“男女同厕”一样,最能唤起华人家长的恐惧。
华川粉几乎都是慕强厌贫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我见过一个华川粉和别人辩论,说:“我就是慕强,怎么了!难不成去慕弱?”又见到另一个川粉与人论战:“马斯克是什么人,你连他百分之十的智商都没有,他都支持川普,这还有什么可说!”
这堪称极品社达。认定胜者为王是颠扑不破的世界运行规则,川普赢学也是如此立论。所以凡属社达必是川粉。从经济富豪到政治强人,他们一概推崇。哪怕以前曾宣称拥护普世价值,但只要偶像不信,他们也跟着不信。
如今普世价值成了白左伪君子式的忽悠,而川普“真小人”裸呈相对,反而让他们觉得真实、亲切、信服。说到底,他们自己就是那种人,或者说渴望成为那种人,做不到百分之十,哪怕百分之一,已经是梦境中的人生顶点。
社达主义者对“真小人”用的是另一把尺子,我引用过远方微信群的川粉奇谈,此人力辩爱泼斯坦案那些事“估计在任何一个社会里,有权有钱的少部分人会沾边。但特朗普打击毒贩、缅北电诈给普通人带来了希望。”这个川粉是女性,说这样的话奇怪吧?在川粉界已见怪不怪,她的意思是只要真小人有权有势有钱,做了就做了。什么是社达,这是活标本。
也有的伪基督教徒搬弄连自己都不懂的宗教语言去粉饰川普各种污垢。比如假不完美的所罗门王之手来达成上帝意旨。只有这样的天赐神人才能率领上帝的子民进行“属灵争战”,一切的暴力、纷乱、逮捕、驱逐、通胀、物价……那是苦海慈航,川普引导大家渡过血海走进天国的万丈毫光。那些世俗的道德污秽、窃国敛财之类,和属灵的圣洁、崇高、伟大相比,算得了什么。
谁给普通人带来希望,就赋予他凌驾于宪政、法律、道德的无上权力,华川粉像嗜血蚊蝇一样仰望、崇拜、追随铁腕统治,乐见威权强人用逾越宪政的非常手段去大破四旧,摧毁法律、制衡、分权的制度架构,踹烂束缚权力的笼子。世上所有独裁者都是在庸众簇拥欢呼中登上王座的。
还要提到一拨号称要鼎革故土的政治人,虽说人丁越来越稀零,但污染中文圈的能量尚存。他们扬言要推翻什么建立什么那种叙事形同梦呓,便把清秋大梦寄托在川普身上。川普唯恐和好朋友还不够铁,连捞个把人都不肯拂对方逆鳞,怎会为你们的未竟之志助力?
没关系,这些混政治的华川粉自有精神胜利法,先是怒赞川普的关税战如何深谋远虑,编织绞杀他们仇家的绞索——这是我在聚会席间亲耳听到的。关税战烂尾了,他们又怒赞川普拿下委内瑞拉,奔袭伊朗,“神棍必须死”。如今伊朗战争也在烂尾之中,但不妨碍他们怒赞川普索要格陵兰,那是一局大棋,是扼住仇家咽喉的绝招。他们就是这样不断自欺,只缘乏力欺人,还是骗自己来得容易。
这是不能治愈的一群,只有让他们自然老去,被时代淘汰。毕竟他们的下一代接受不同的教育,我所认识的华川粉,没有一家的后代和父母持相同的价值观。这正是美国不会倾覆沉沦之希望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