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嵇伟
封面图系AI生成
上个月，5月7日，英国举行地方选举，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领导的英国改革党大获全胜，不仅拿下大批地方议席，还攻入不少一直被英国两大政党工党和保守党牢牢控制的地盘。
英国自2016年举行脱欧公投以来，脱、留两派之争，造成社会严重分裂，不到十年换了六个首相；经济更是大伤元气，再加上不知何时能结束的伊朗战争，导致英国能源价格带动高位通货膨胀。老百姓的抱怨，在今年的地方选举中体现为抛弃了内讧不断的朝野两党，把希望寄予一个才成立不到八年的新党。
英国独立党领袖法拉奇。图片来自BBC
英国改革党通常被看作是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创始人和党领袖法拉奇被认为是美国总统川普的亲密盟友。至少在2025年之前，法拉奇和川普的关系非常接近。
在英国政界、学术界、主流媒体和左翼人士中，改革党的崛起引起许多人关注，认为这是川普的美国右翼民粹主义浪潮在欧洲的回应，是民粹主义和政治极化进一步扩张的信号，担忧对英国造成损害。
川普真的在英国和欧洲有如此大的影响吗？如果仔细观察欧洲政界，仔细观察法拉奇2025年以来的表现，回答很可能是：川普的影响正在加速消退。
二
今年62岁的法拉奇和川普的政治友情从2016年左右开始，当时川普正在竞选总统，法拉奇正在领导英国脱欧。
2016年6月，英国举行的全民公投中，脱欧派获胜；同年11月，川普在美国大选中获胜。在欧美右翼民粹主义支持者眼中，这几乎是一场跨大西洋的“双重革命”。
如果把近十年的欧美政治拍成一部电视连续剧，那么川普大概是那个永远抢镜头的男主角。而法拉奇在2025年之前，的确像一个看了太多遍剧本的忠实粉丝，一边追剧，一边认真记笔记。
不像绝大多数英国和欧洲政界人物对川普的腹议，法拉奇从不掩饰自己对川普的支持。在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他多次赴美，高调为川普二次竞选助阵。
从某种角度说，川普也许是法拉奇的政治导师。他们的政治风格极为相似，使用同一种政治语言，用“反建制、反移民、反全球化”的口号，牢牢抓住底层选民和右翼保守派的心。
只要涉及公众关心的社会问题，川普通常不讨论财政政策、产业结构或者公共服务投资，而是直接找一个简单的替罪羊——比如民主党，先告诉选民，美国正在崩溃；再告诉选民，责任都在某个群体——比如外来移民；最后宣布，只有伟大的川普才能拯救美国。这套政治配方简单得像泡方便面，而且效果惊人。川普成功地运作这套方式，把MAGA的愤怒变成了巨大的政治能量。
法拉奇也跟随他的政治导师，把英国民众的不满集中起来，为它们寻找到一个简单的出路——投改革党的票。
川普深知，愤怒比理性传播得更快。一个复杂的经济报告可能没人看，但一句充满怒火的短评却能瞬间传遍全网。所以川普管理国家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在X上和他自己的“Truth social”《真实社交》网站上发帖。他经常在半夜和凌晨狂发高度情绪化、极具个人色彩和节奏极快的帖，最高纪录是5小时内狂发150个帖，绝大多数用来攻击和辱骂政治对手或者他不喜欢的人。
法拉奇在这点上无法与川普媲美。虽然他也大量利用社交媒体来抗衡跟他格格不入的主流媒体，比如BBC，但他并不使用辱骂和攻击的词语。这也让他避免了被公众怀疑他患上了痴呆症，用不着像川普一样，想方设法找医生来为自己是否失智作证。
三
川普初任总统，在英国并没有受到普遍重视，主要原因是他的行为举止跟深受绅士文化熏陶的英国人实在差距太大。甚至在他表示想在苏格兰建造一个豪华高尔夫球场时，居然受到当地居民的普遍反对。只是到了2019年，跟川普脾气相投、性格相像的保守党领袖鲍里斯•约翰逊出任首相后，两国的关系才变得非同一般。
在我的英国朋友和邻居中，以及英国媒体的报道中，对于川普的批评是从2020年开始激烈起来的。2020年初，川普拒绝接受大选结果，导致支持他的暴徒在1月6日冲击国会山。对于绝大多数英国人，在任何和平竞争中，输了的一方向赢的一方祝贺，是最起码的礼貌和修养。
在英国，大选结果揭晓后，如果现任首相所属的党派输了，那么首相会立即前往白金汉宫向国王（女王）递交辞呈，然后在唐宁街10号首相府门口发表卸任演讲。搬家公司会在当天出现，首相府通常会在三天之内换主人。2016年，时任首相卡梅伦因为全民公投支持脱欧而辞职，仅48小时，就搬出了首相府。
所以川普大选输了不认账，是包括政客在内的英国人普遍不能认同的行为。奇怪的是，许多在英国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你以为他们已经融入英国社会的华人，却声嘶力竭地为川普抱不平。他们相信川普和他的律师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哪怕一些智商极低毫无根据的谎言，都被认为是拜登偷走川普总统宝座的实证。如果谁想纠正他们的错觉，下场就是被群起而攻之。
到了2024年川普竞选获胜，大西洋对岸的英国人普遍冷眼旁观，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美国人真可怜，又要遭罪四年。
英国人和欧洲人看着川普威胁训斥侮辱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公然违反国际法入境委内瑞拉绑架时任总统、用儿戏般的荒唐手法向各国征收关税、扬言要接管甚至可能武力夺取丹麦海外领地格陵兰岛、发动拖累世界经济且至今骑虎难下的伊朗战争……
川普的“史诗怒火”终于烧到了严重依赖能源进口的英国人欧洲人的钱袋里。
四
在川普的狂妄自大终于让欧洲无法忍受之前，其实他在大西洋对岸还是很有一些好朋友甚至崇拜者的。
欧盟国家中跟川普关系最亲密的是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她是川普的“铁杆盟友”。2025年初，川普第二次入主白宫时，她是川普就职典礼上唯一的欧盟国家领导人。川普称梅洛尼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了不起的女性”，还公开声明，只要梅洛尼继续担任总理，意大利就是美国最好的盟友。
川普和梅洛尼一度关系亲密
但是意大利选民并不愿意成为川普的好朋友，伊朗战争导致意大利能源高涨，梅洛尼和川普的关系被形容为“有毒”。为了平息公众舆论，梅洛尼拒绝了川普想要使用西西里军事基地打击伊朗的要求。而让两位铁杆盟友彻底掰了的原因，应该是川普对教皇的攻击。无知的川普不懂教皇在意大利人心里的地位。
法国总统马克龙一度也是川普的知音，甚至有媒体把两人称为“兄弟情深”。据报两人还经常煲电话粥，关系非常亲近。但是在伊朗战争开始后，川普要求欧盟为他在“解放”霍尔木兹海峡提供军事援助，遭到马克龙和其他欧盟国家领导人拒绝后，居然在今年白宫的复活节午餐会上模仿法国口音，嘲讽马克龙和妻子布里吉！
在此后一天回答记者的提问时，马克龙这样说：川普说出这样的话，既不优雅，也不符合他（作为美国总统）应该具有的身份标准，所以我不会回应他，因为不值得回应。
欧盟的另一个主要大国德国和川普的关系，被媒体形容为“满是伤痕”。先是德国总理默茨批评川普对于格陵兰岛的放肆态度。五月初，默茨又对记者说，美国受到了伊朗谈判代表的羞辱。这话伤了川普的自尊心，于是川普宣布，计划从德国撤走5000名士兵。
务必提一下西班牙。自川普第二次上台，西班牙几乎拒绝了川普所有关于关税和参战的要求，以致川普恼羞成怒，骂西班牙是“糟糕的盟友”，“没有任何我们需要的东西。” 西班牙总理桑切斯回应说：“有人在这个世界纵火，让其他人被迫承受灰烬，这是不公平的。”
回到英国。川普昔日的好友法拉奇，应该非常清楚地了解英国选民对川普所作所为的反感，他开始公开批评川普的一些言行。 今年1月，法拉奇对川普在格陵兰岛的态度极其不满，曾直截了当地公开批评说，这是一种“极具敌对性的行为”，并警告川普不要威胁最亲密的盟友。
两个月后，川普政府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史诗怒火行动”，法拉奇公开质疑川普的政治判断，表示对川普的决策感到担忧，还表态说，他不支持英国被拖入这场战争。法拉奇说，在使用英国军事基地发动打击这类重大主权问题上，美国必须先向英国解释清楚具体战略，才会得到英国的同意。
按照英国法律，下一次大选最晚在2029年8月以前举行。英国选民有多至三年的时间，选择自己中意的政党来管理国家。而法拉奇和他的改革党，正在跟川普逐渐脱离亲密关系，想必是接受了匈牙利前总统欧尔班连任竞选失败的教训。
万斯的助选以惨败结尾，图片来自网络
作为川普在欧洲最亲密的盟友，欧尔班在今年四月的大选中惨败。川普在大选前派出他的副总统万斯专程飞往匈牙利，为欧尔班站台。许多人认为，如果没有万斯的助选，没有川普因素，也许欧尔班不至于输得那么惨。
法拉奇也一定看到了这一点，看到川普对大西洋此岸的影响正在加速消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