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税务豁免协议及“反武器化”基金详解

封面
作者:溪边愚人
封面图源:《新闻周刊》

川普2.0的美国,可以说是每况愈下。在这条急速下坠的曲线上,每当你以为已经到了谷底,新低又出现了。

2026年5月18日,美国司法部与川普达成的近18亿金额的所谓和解协议,是美国的新低:他们将设立一项“反武器化”基金,用于补偿那些据称是因为政府“武器化及法律战”而受害的人(例如,被判罪的那帮1·6国会山骚乱参与者)。

第二天,5月19日,司法部又以一页补充文件,扩大了与川普达成的协议,承诺国税局(IRS)将停止对其本人、其家人或相关实体的任何税务审查——政府将“永远不得”针对川普、其家庭成员及企业的未决税务索赔“提起诉讼或追究责任”。

历史将会记住这个美国史无前例的荒唐协议,这个前所未有的“疯狂腐败”(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语),这个美国政治史上荒诞而黑暗的日子。而加州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说得很到位:“这不仅仅是腐败,不仅仅是贪污,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犯罪集团。”

如何理解司法部设立一项新基金,新基金的运作方式是怎样的,法律上是否有问题,我们逐一梳理。

协议的来龙去脉

2026年1月29日,川普及其两名长子和家族企业就税务数据泄露起诉国税局,指控国税局和财政部未能阻止一名前国税局承包商查尔斯·利特尔约翰(Charles Littlejohn)获取并与媒体分享川普的税务文件,索赔至少100亿美元。

川普曾拒绝向公众披露其纳税申报表,他是自1970年代以来首位这样做的总统。但利特尔约翰违法向媒体提供了这些信息。

2020年,《纽约时报》援引川普的税务文件报道称,这位前总统在2016年当选总统那一年仅缴纳了750美元联邦所得税,且在之前的15年中,有10年未缴纳任何所得税。2022年底,经过长达数年的法律斗争,众议院筹款委员会的民主党议员公布了川普过去六年的税表。

川普家族试图获得经济赔偿的要求该不该满足,可通过正常的法律程序来解决。但这个案子的不寻常之处是,2026年川普及其家族提起诉讼时,川普是总统,鉴于川普既控制着提起诉讼的律师,又掌控着负责应诉的政府律师,负责审理该案的佛罗里达南区联邦法院的凯瑟琳·威廉姆斯(Kathleen Williams)法官质疑该诉讼是否有效,因为法律上不允许“自我交易”——就是自己人之间的利益输送。要打官司,起诉方与被告方必须是利益对立的,否则法官可以驳回案子。

事实上,最高法院早在1926年就曾指出:“在涉及该部门的事务上,财政部长是,且必须是总统的‘另一自我’。”这意味着总统起诉财政部,实际上是在起诉自己。

为此,威廉姆斯法官下令川普的私人律师——以及在联邦法院代表国税局的司法部——于5月20日前提交法律备忘录,说明双方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威廉姆斯法官同时还任命了六名未参与该案、备受尊敬的律师组成一个小组,就该诉讼是否合法向她提供参考意见。

在这样的背景下,恰好赶在法官给出的提交法律备忘录期限前夕,川普撤诉,同时司法部与川普达成了上述协议。

协议的时间点和手法备受质疑

一般来说,一个案子的结局无非就是两种:或者是法庭判决,或者是双方达成和解协议。但这里都有一个前提——案子成立。我们也经常听说某个案子一上法庭就被法官驳回了,就是说案子不成立,或者说起诉方没有起诉的理由。这种情况下,不仅不会有判决,也不会有庭外和解——试想,当法官说起诉方根本没有理由起诉时,哪个被告会去签和解协议?

但我们现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况:被告明明知道案子极可能被驳回,却迫不及待地赶在法官有时间和机会驳回之前,与原告签了协议

尤其不打自招的,川普起诉后,已经临近被告对诉讼作出法庭回应的截止日期,司法部还没有回应。这时,居然是川普的私人律师,而非政府方面,向法官申请延期,说他们正在与司法部的官员进行磋商。

这个案子,法官怀疑是自我交易。案件“双方”的所为怎么看都在证明法官的怀疑是对的。事实上,提起诉讼后不久,川普本人在飞往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俱乐部的飞机上,公开承认了这一荒谬处境,说:“照理说,我这是在跟自己签约。”

还有,5月18日与5月19日的协议文件是不同人签字的。第一个协议长达9页,由美国国税局局长弗兰克·比西尼亚诺(Frank Bisignano)代表政府签署。第二个补充文件只有1页,由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Todd Blanche)签署。匆忙添加协议内容,还没有财政部方面代表的签字,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布兰奇
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Todd Blanche)。图源:abc新闻

布兰奇会成为代理司法部长,就是因为川普认为前任司法部长帕姆·邦迪(Pam Bondi)在对他政敌的打击报复方面做得不够好(其实她够卖命的了,只是因为都是不合理指控,在法官或大陪审团那里均遭遇阻力),要找个更敢于无视法律的来取代,所以布兰奇就用力特猛,自然是希望能把司法部长前面的代理两字去掉。

对了,布兰奇此前曾担任川普的私人律师。总之,川普的现任私人律师与他的前任私人律师,携手合作,产生了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份庭外和解协议。

就此,威廉姆斯法官也被剥夺了驳回该案的机会。法律专家认为,即使法官最终认定该和解协议存在串通或恶意达成,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法律工具来阻止双方的资金或其他利益交换了。

说起来这个协议没有明面上给川普钱,但免受国税局审计的保护可能价值不菲。国税局规定必须对总统和副总统的年度纳税申报表进行强制审计。2020年发表的《纽约时报》系列报道是川普此次诉讼的核心,这些报道显示他多年来缴纳的所得税微乎其微甚至为零。2024年,《纽约时报》报道称,若在国税局审计中败诉,川普可能面临超过1亿美元的损失。这不就是给川普送钱吗?

如果案子成立,胜诉的可能性多大?

首先,说如果案子成立,是一个非常离谱的假设。这也是为什么川普不敢等,抢在案子可能被驳回之前自己撤诉了。但为了讨论这个案子,我们就假设案子成立。

前政府律师和专家认为川普的诉讼存在明显的法律漏洞,且不认为司法部通常会基于这样的案件实质内容与之和解。许多前国税局和司法部官员就该案一起提交了法庭之友意见书,其中指出川普提起诉讼的时间过晚,且其索赔至少100亿美元的要求远超合理范围。

根据《纽约时报》报道,川普提起诉讼后,IRS的律师们建议司法部驳回该诉讼。他们在一份25页的备忘录中提出了若干可能的抗辩理由。据那些匿名讨论政府内部审议情况的人士称,该备忘录已于4月提交给财政部官员(IRS下属于财政部),但尚不清楚他们是否将其转交给了司法部的预定接收方。

备忘录指出,川普提起诉讼的时间可能已过期。联邦法律允许民众在税务信息未经授权泄露时起诉国税局,但必须在两年内提起诉讼。川普在诉状中称,直到2024年1月29日收到该机构的正式通知,他才得知自己的税务信息从国税局泄露,而这距离他今年1月提起诉讼正好是两年前。

但备忘录提及川普的私人律师阿丽娜·哈巴(Alina Habba)曾出庭旁听前国税局承包商查尔斯·利特尔约翰(Charles Littlejohn)的认罪听证会。利特尔约翰当时承认泄露了川普及数千名美国富人的税务信息。该听证会发生在2023年10月,距川普提起诉讼已超过两年。

备忘录中的另一项建议是,司法部应质疑国税局是否应对利特尔约翰的行为承担责任。利特尔约翰的泄密属于私人行为,而且他是通过一个私企为IRS工作,并不是税务局的雇员,这个官司告的是税务局,法律上案子能否成立并没有明确的说法。曾经有过一个先例是,IRS确实就对冲基金亿万富翁肯·格里芬(Ken Griffin)因其税务信息泄露而提起的诉讼达成了和解。在那起案件中,政府未支付任何赔偿金,只是向格里芬公开致歉。

就是说,IRS内部律师的意见与上述法庭之友意见书完全相符,政府有理由驳回指控。

所以,这个官司川普没有什么胜算可言。司法部选择以超出任何人想象的优惠条件与川普签协议,只可能是一个向川普献媚的政治决定。

在司法部宣布设立“反武器化”基金数小时后,财政部总法律顾问布莱恩·莫里西(Brian Morrissey)辞职(“反武器化”基金来自财政部)。几个月前刚获得参议院确认的财政部首席律师顾问在这个时间点辞职,很难看成只是巧合吧?

“反武器化”基金的来源

这笔17.76亿美元的基金将来自于财政部的“判决基金”(Judgment Fund)。这是一个国会设立于1956年,给司法部用于解决针对政府诉讼的基金。

“判决基金”最早期的版本是授权司法部在无需国会采取行动的情况下,自动支付最高10万美元的法院判决款项。超过该金额的款项仍需通过立法程序。1961年,国会扩大了该基金的适用范围,将判决前为解决诉讼达成的和解协议也纳入其中。1978年,国会取消了10万美元的上限,授权行政部门根据多项法规,就任何金额的案件进行和解。

就是说,现在的“判决基金”是个没有上限额的基金,又已经获得事先授权。法律专家们早已警告,如此设置,该基金极易被滥用。

曾于1978年至2006年协助管理该基金的前司法部官员保罗·菲格利(Paul Figley)在2015年《宪法法律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判决基金的诚信取决于行政部门官员的诚信。”文章标题颇具深意:《判决基金:美国最深的口袋及其易受行政部门滥用的特性》。

判决基金:最深的口袋
保罗·菲格利(Paul Figley)《判决基金:美国最深的口袋及其易受行政部门滥用的特性》。图源:宾大法学院

曾担任拜登政府管理与预算办公室及卫生与公众服务部总法律顾问的密歇根大学法学教授塞缪尔·R·巴根斯托斯(Samuel R. Bagenstos)今年1月撰文探讨了判决基金带来的风险:“如果某届政府希望将资金用于国会未授权的项目或受益人,只需鼓励其心仪的受助方对美国提起诉讼,然后动用判决基金支付款项来和解该诉讼(无论诉讼多么无理)即可。”

果然,川普政府就利用了这个漏洞,司法部将“反武器化”基金设立为取自于无上限额又有事先授权的“判决基金”。

根据司法部公布的条款,川普政府将从“判决基金”中提取17.76亿美元存入一个独立账户。该账户的资金将发放给被认定为“武器化”行为受害者的人群。

前司法部官员保罗·菲格利表示:“从法律上讲这没有错。但问题在于他正在创建一个新的联邦项目,如果他动用‘判决基金’的资金来做这件事,这并非国会当初设想的‘判决基金’使用方式。这是糟糕的政策。”

但给予授权的国会也可以收回授权。国会可以立法进行各种方式的限制。问题是:这届国会对此会有所作为吗?

这笔资金将如何使用,有否监管?

司法部官员在公告中并未明确列出资金的适用对象,仅表示该资金旨在帮助“法律战和武器化行为的受害者”,以及因“政治、个人或意识形态原因”而遭到错误针对的人士。公告还指出,“提交索赔申请没有党派要求”。

但谁都明白,这笔钱就是送给川普政治同盟的。事实上,因参与2021年1月6日国会骚乱被判罪的那些人和他们的律师,已经开始打这笔钱的算盘了。

该“反武器化”基金将存续至2028年12月15日,届时最初的17.76亿美元资金中任何剩余余额将归还联邦政府。

代理司法部长布兰奇将任命一个由五人组成的委员会来监管这笔资金,其中一人将由国会领导人参与遴选。川普将有权随时解雇该基金委员会的成员。

协议还指出,索赔处理将主要在保密状态下进行,基金管理人每季度向司法部长提交一份关于资金接收者的“保密书面报告”。该基金最迟将于2028年12月1日停止处理索赔,此时距离川普计划离任仅剩数周。

司法部称,一旦资金从判决基金转入新的“反武器化”账户,这五人委员会将有权自由使用资金“支付每日津贴、行政服务、经费、设施、人员、差旅及其他必要的支持服务”,但委员会成员本人不会领取薪酬。

我认为,这个五人小组才是关键所在

既然本来就有个“判决基金”,其目的和用途可以说与“反武器化基金”完全重合,为什么还要脱裤子放屁,专门新设置一个“反武器化基金”?唯一的解释就是,当五人小组都是“自己人”时,就可以避开“判决基金”的常规监管,为所欲为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民主党人士都把“反武器化”基金称为川普的小金库。因为,事实上这就是川普的小金库——由川普和他的司法部长掌控、不受监督的小金库

代理司法部长布兰奇在参议院拨款听证会上承诺确保透明度的同时,却拒绝透露这笔资金是否会发放给那些因2021年1月6日在国会大厦袭击警察而被定罪的亲川普暴徒,也强烈反对小金库之类的措辞。

华盛顿州民主党参议员帕蒂·默里(Patty Murray)称该基金实属“前所未有的公然且普遍的腐败”。罗德岛州民主党参议员杰克·里德(Jack Reed)将布兰奇比作黑手党头目的得力助手。

马里兰州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范·霍伦(Chris Van Hollen)指出,布兰奇已从川普的私人辩护律师转变为挑选少数人来管理一个发放超过10亿美元资金基金的人,这些资金很可能流向总统的盟友。

布兰奇气急败坏地边拍证人席的桌子边说:“我是代理司法部长,明白吗?我曾是川普总统的律师,这只是个事实。但我现在是代理司法部长,所以别说‘总统的前私人律师会做什么’。是代理司法部长会采取行动。”

范·霍伦回应道:“司法部长先生,你今天表现得就像是总统的私人律师,这才是整个问题所在。”

在共和党方面,这个“反武器化”基金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反弹。根据NBC报道,正是针对“反武器化”基金的反对意见,促使参议院共和党领袖推迟了就一项为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和边境巡逻队提供约700亿美元资金的法案进行的投票。(由于民主党要求限制川普激进的执法策略,这两个机构今年的拨款方案还未被通过。)

nbc

共和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John Thune)原本计划在阵亡将士纪念日假期前将这项预算协调方案在参议院通过并提交众议院。川普原来指望在纪念日前签署该法案。

结语

《纽约时报》的新闻分析文章指出,这一整套操作对宪法体系的传统认知造成了强烈冲击,法律专家指出,这引发了关于总统权力的深刻质疑。他们表示,如果该安排得以维持,川普将同时成功挫败国会的财政权力,以及法院监督三权分立的能力

事实上,5月19日发布的补充文件触及了一个尚未有定论的严峻问题:总统能否赦免自己

尽管这里的机制比正式的自我赦免更为复杂,但若该附录被认定为合法,其效果将惊人地相似——即政府宣布川普对其私人行为不承担法律责任。

法律专家们正竭力解读这一事件的动向,他们初步认为,恐怕无人能通过诉讼阻止这些举措。但这不代表不该尝试。

image

法律挑战确实已开始涌现。两名曾于2021年1月6日保卫国会大厦的警员于5月20日起诉了川普政府,试图阻止该新基金的设立,尽管尚不明确他们是否有资格对此提出挑战。

国会则是另一回事。它无疑拥有采取行动的权力。问题是,它会不会用自己的权力?现在从共和党方面透露的信息看,即便他们有反对意见,也只是在研究如何为该基金设置限制措施,而不是废除该基金。

如果这届国会不作为,下一届会不会不同?这就取决于今年的中期选举了。

参考资料

https://www.justice.gov/opa/pr/justice-department-announces-anti-weaponization-fund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18/us/politics/trump-anti-weaponization-fund.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1/29/us/politics/trump-irs-lawsuit.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19/us/politics/trump-irs-doj-lawsuit-audit.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20/opinion/trump-doj-slush-fund-criminals-corruption.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18/business/anti-weaponization-fund-brian-morrissey-treasury.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19/us/politics/blanche-congress-compensation-fund.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19/admin/irs-trump-lawsuit-deal.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12/business/trump-suit-irs.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20/us/politics/trump-fund-legal-questions.html

https://www.nbcnews.com/politics/congress/republicans-cancel-votes-fight-trumps-anti-weaponization-fund-rcna346113

https://repository.law.upenn.edu/Documents/Detail/the-judgment-fund-americas-deepest-pocket-its-susceptibility-to-executive-misuse/23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