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图源:KQED
编者按:在旧金山,租一间普通单间公寓动辄月租3000美元,一个合租房间都要1500美元;根据Zillow,所有房型的平均月租超过3500美元。然而现在,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新型住宿形式:月租低至700美元的“胶囊睡眠舱”(sleeping pods)。对于许多刚刚来到湾区,手头拮据的学生、职场新人而言,这或许是打开城市大门的一把钥匙;但这扇门背后,究竟通向什么?本文为KQED新闻报道全文译述。
原文:For $700 a Month, Sleeping Pods Make SF More Affordable, but at What Cost?
作者:Sydney Johnson
“我们总得有个地方住。”
对一些旧金山居民来说,用空间和隐私换取更低房租,是一笔可以接受的交易。在Brownstone,这种取舍被推到极致——每月700美元,与30名成年人同住一室,睡上下铺,地点就在市中心。
Brownstone是一家提供“睡眠舱”的公司。这种形式在旧金山已存在十多年,但随着科技从业者涌入这座全球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之一、追逐AI机会,正迎来新一波热潮。有人批评它反乌托邦、甚至可能违法,也有人把它视为可负担住房的一种补充。对部分年轻职场人来说,它确实提供了一种高效、低门槛的居住选择。

一些住房专家对此持保留态度,认为睡眠舱最多只是短期过渡方案,适用人群也相当有限。
“认为人一生都需要一套独栋住宅,这种想法本身就不现实,”Brownstone的CEO斯托尔沃思(James Stallworth)说,“所以我把睡眠舱视为一种工具,用来填补生命中的空白阶段。我们总得有个地方住,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其位于Mint Plaza的门店,这套模式看起来颇具吸引力:每月700美元,一张带床帘、温控和灯光的单人舱位,加上公共空间使用权,包括简易厨房、办公区,以及与约30人共用的卫生间。无需押金、年租约、背景调查或收入证明。
旧金山一直有各类集体居住形式,从黑客屋到嬉皮公社,再到居住型酒店。近年来,在高房价与科技经济吸引下,大量年轻人从各地涌入,宿舍式住房也进入新一轮演变。
较早进入这一市场的品牌之一是PodShare,成立于2012年,在旧金山、洛杉矶和圣地亚哥均有物业。其他尝试类似模式的公司,如Haas Living,已陆续退出。但Brownstone仍在扩张,计划在市中心打造一个拥有400个床位的大型宿舍。斯托尔沃思认为,AI热潮将带来新的潜在租客。
“我们的目标是在这座城市拿下数千个床位,甚至在全国扩展到数十万,”斯托尔沃思说。
对刚起步的科技从业者,尤其是学生来说,住房压力真实存在,他们也在寻找更灵活的选择。
胶囊里的生活
乌拉(Haseab Ullah)第一次住进Brownstone,是在2023年参加一个科技孵化项目期间。此后他在旧金山与多伦多之间往返,如今已住了近两年。
他说,留下的原因很简单:不想“低效花钱”。“我当时只是来参加项目,还没决定留下,也觉得钱不够,”他说。采访地点在公共区域后方的一间会议室。这里曾是一家银行,仍保留部分原有结构,比如出纳柜台如今成了办公工位。
乌拉是在网上看到Brownstone后,通过Facebook、Twitter和Craigslist联系到负责人,最终拿到床位。
本文记者Sydney Johnson曾在该门店体验了数天的舱式生活,期间认识了几位居民。他们大多来自外地或国外,为找工作或开启新生活,需要一个便宜的落脚点。
总体而言,这里的日常生活相对安静。现实中的互动短暂而礼貌,WhatsApp群却偶尔活跃:有人分享科技活动,也有人抱怨食物或衣物丢失。多数时间,公共空间只有一两个人在工作。
“当然,有些人只需要住一个月就走了。也有一些人比较外向,喜欢和大家互动;还有一些人则自顾自,你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CEO斯托尔沃思说。
私人空间极其有限。床帘提供一点遮挡,无锁储物格带来有限安全感,公共区域有一间小房间可预约通话或开会。换衣服等更私密的需求,只能在床位、卫生间,或两张床之间完成——很快就让人不适。
厨房条件也很基础:一个水槽、一个炉头、一台小烤箱和空气炸锅。冰箱和储物空间没有明确规则,基本靠自觉,偶尔也会出现“东西消失”的情况。
这种问题并非睡眠舱独有。但与合作社或黑客屋不同,睡眠舱的特点不仅是空间极度压缩,更是高度个体化、流动性强的生活方式。
根据RentCafe 2025年的一项研究,旧金山的平均公寓面积为716平方英尺(约66平方米),比十年前增加了约8%;而据Zillow数据,目前该市平均月租金为3650美元(编者注:截至发稿,平均月租金已涨至3827美元)。相比之下,睡眠舱的空间只够躺下或坐起,连伸展双臂都困难。

睡眠舱显然对一部分人有吸引力。Mint Plaza的床位长期接近满员,入住与退住都很频繁。
但对这位32岁的记者来说,这种生活方式并不适合——她对AI持保留态度,也想念能和爱犬一起入睡的日子。
很多人同样不适合住在这里,比如有特殊残障需求的人,或希望与伴侣同住的人。(一位住客说,每次女友来访都得订酒店,这笔钱已经开始抵消房租上的“节省”。)
“这里当然不是让人住一辈子的地方,”斯托尔沃思说,“我们把它当作一种过渡工具,用来填补某些阶段的居住需求。”他提到,也有年纪较大的住客——有人短期出差,有人刚拿到签证、家人尚未团聚。“在人生不同阶段,人们可能都需要这样一个临时落脚点。”
睡眠舱:新瓶装旧酒
住房活动人士、执教于加州理工州立大学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分校和旧金山大学的马蒂(Fernando Martí)认为,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大城市一直都有居住型酒店,本来就是给初来乍到的工人落脚的地方,”他说,“除了换了个名字、价格更高,本质没变。”
睡眠舱在加州之外早已存在,多面向短期旅行者。而Brownstone试图把它变成一种更长期的居住选择——可以住几个月,甚至几年。
尽管如此,据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可负担住房与城市政策学教授卡里德(Carolina Reid)介绍,睡眠舱并不适合受住房危机冲击最深的群体,依靠固定收入生活的老年人和有子女的家庭——散房(SRO)至今仍在为这些人服务。
这类拥有共用卫生间和厨房的短期微型住房单元,数代以来都是旧金山新移民的重要可负担住房来源。据皮尤慈善信托的报告,以2025年的美元价值换算,SRO曾可低至每月100至300美元。据旧金山规划部数据,如今,在旧金山,SRO的平均月租金约为900美元。
与睡眠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随着超低价住房不断减少,SRO在一些人口密集街区,已经从过渡性住所变成了长期甚至永久居住。
“对我来说,关键问题是:睡眠舱算不算主要居所?”华协中心(CCDC)首席执行官杨重贤(Malcolm Yeung)说,该机构管理着旧金山一批SRO物业。
曾经的睡眠舱居民萨尔法蒂(Charlotte Sarfati)并不认为自己能在睡眠舱里走这条路。在先后住过Haas Living等不同的舱式建筑、累计住满九个月后,她搬到了奥克兰的一室公寓。
“尤其是在全职上班之后,整天处于人群中、渴望独处的感觉会开始消磨你,”这位从护士转型为科技从业者的女性说,“一旦你感受到朝九晚五的疲惫,就会觉得有些太过了。”
乘着AI的浪潮
凭借极简、类似“空气舱”的设计,Brownstone瞄准的是20到40岁之间的年轻人——不少是科技从业者。
公司计划推出一个400床位的大型宿舍,同款单人舱月租将涨到1200美元,比现有门店高出约500美元。斯托尔沃思称,这只是顺应租金上涨的市场结果。
但在马蒂看来,这种模式的盈利逻辑很简单:“他们每平方英尺赚到的钱,比一套单间公寓还多,这向来如此,对吧?开发商从单间公寓上赚到的利润,比两居室更多,因为你能塞进去更多小单间,收取更多租金。”
换句话说,把更多人塞进更小的空间,是从更多租客身上榨取收益的简单方式。据Business Research Insights数据,睡眠舱市场目前在2026年的估值约为27亿美元,并在全球持续增长。
旧金山在大萧条后的复苏期间,房价几乎翻了三倍,里德表示。结果是,面临住房成本负担的家庭,已从年收入不足5万美元的群体,扩展至接近10万美元的群体。
“这正在让旧金山成为只有极度富裕者才能负担的城市,”里德说,”这意味着可负担性的压力正在向收入阶梯上方蔓延,根源在于租房和可负担自有住房的双重匮乏。”
34岁的斯托尔沃思萌生创办Brownstone的念头,是在他就读斯坦福大学期间,那时他自己也深陷住房困境,时间在2010年代。“我那时借住在朋友家沙发上,拼命撑着,实在太难了,”他说。
后来,斯托尔沃思以帮忙管理预订系统为条件,免费住进了一栋摆满宜家上下铺的黑客屋地下室。他在那里认识了联合创始人莱诺克斯(Christina Lennox),两人当时都在为州政府做审计工作。她有房东经验,两人都想为他们所看到的住房市场提供一种替代方案。
“住房是通往机遇的壁垒,”斯托尔沃思说,“在硅谷,人们喜欢标榜这里是一个精英择优的地方,但获得住房的机会,大多数时候还是由金钱决定的。”
创业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公司与旧金山市的关系也颇为波折。
去年,Brownstone曾收到驱逐通知,被指拖欠超过15万美元租金,案件后来撤销。公司表示将转向特许经营模式。此外,Brownstone在Mint Plaza运营的30舱建筑,据旧金山规划局幕僚长赛德(Dan Sider)表示,至今并未获得正式批准。
目前,公司正试图推进其位于市场街中段的400舱设施项目。视频渲染图显示,在一处宽阔的类办公室空间内,数十排长方形铺位整齐排列。赛德表示,该拟议新址目前尚未申请或获得任何许可证。该项目已因更像仓库而非住所而饱受批评,并引发外界对如此大规模集中居住的安全性和合法性的质疑。
尽管如此,市政府态度相对开放。
“归根结底,Brownstone是在为人们创造新的居住空间,我们对此全力支持。在这些案例中尤其如此,因为他们的项目可以激活利用率不足的建筑,”赛德说,“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关于他们的市场街中段提案,我们已与Brownstone进行了颇具成效的初步沟通,显示出他们有意告别在Mint Plaza采用的‘先斩后奏’做法。”
去年生效的旧金山新法规,降低了这类项目的开发成本,意味着该公司无需为旧金山整体可负担住房目标贡献资金。
Brownstone能否真正实现规模化,尚待观察。
另一个关键问题是:市场是否足够大,尤其是在价格更高的情况下,能否维持Brownstone这样一家企业的长期运营?尽管AI行业的蓬勃发展吸引了工作者涌入旧金山,但这个泡沫随时可能破裂。
“住房危机如此严峻,我们需要尝试各种不同的模式,”里德说,“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旧金山住房危机的长期解决方案,因为我的直觉是,没有人愿意永远住在睡眠舱里。”
原文:
参考资料:
https://www.zillow.com/rental-manager/market-trends/san-francisco-ca
附:旧金山可负担租房资源
市府官方可负担房屋平台DAHLIA
https://housing.sfgov.org/zh (中文)
- 由市长住房与社区发展办公室管理的可负担房屋平台网站,有租赁和购买项目,需要通过注册并参与抽签获得。有意者可在网站填写意向,以电子邮件接收通知。
- 联系: (415) 701-5623(中文)
- 搜寻有资质的住房顾问:https://housing.sfgov.org/zh/housing-counselors (中文)注:这些顾问单位不一定管理房屋,但会根据个案情况为您转介。
华协中心(CCDC)
在旧金山各社区拥有38处房产,为超过五千名旧金山居民,包括低收入家庭、长者提供可负担住房。主要服务华埠、北滩和田德隆社区。
- 联系:(415) 984-1450
安老自助处(Self Help for the Elderly)
https://www.selfhelpelderly.org/our-services/senior-housing
为亚裔长者提供住房支持、老年公寓及综合社区服务,是华人长者获取资源的重要渠道。
- 联系:(415) 677-7600;微信公众号“安老篇”
田德隆邻里发展协作中心(TNDC)
旧金山最大的可负担住房开发机构之一,在多个社区运营51处低收入住房与散房。
- 联系:(415)776-21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