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孔捷生
活在川普年代，血压、脉搏、心跳率乃至生物钟都彻底紊乱，甚至失去了重新调整的坐标。
去年的时间线被一连串令人瞠目的事件贯穿，用白宫文宣语言是365天赢得365场胜利。我曾以为这般措辞还是不及“从胜利走向胜利”来得简洁有力，谁知火红年代革命火漆封印的精警造句，竟被川普轻而易举超越。
且听川普话术的新境界——在我带领下美国赢得太多了，有一天你们会来恳求我，不要再赢下去了。
这推到极致的反转式话语，确实胜过了60年前的火红年代。我青少年时被刻凿入脑的“四个伟大”、“天才”、“顶峰”之说，毕竟已沦为语言垃圾，哪怕后来者想捡起来也不好意思了。
但美国人好意思，他们过去没有过领袖崇拜，现在却上了瘾。不但白宫网站叹为观止，更讽刺者，曾被视为民主橱窗的美国驻外使馆官网，如今充斥肉麻吹捧，与别种体制的国家外交部发言人堪有一比，甚至过之。
比如驻华使馆官宣：过去365天，美国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始。这还算抽象歌颂，还有一堆具象形容词。又令人想起火红年代驻外使馆倾力宣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派发小红书，闹得地主国白眼相看。如今美国使馆所做的庶几近之，都是在抹黑自己国家。
不知道过去向往民主灯塔的远方自由派人士，如今除了查看空气质量指标之外，是否还对那座使馆发布的东西感兴趣？我敢说，以前摊上大难就往使领馆跑的人士再也不敢了。哪怕远方铁杆川粉也晓得，川普对自己国家的民主人权都毫无兴趣，何况别国？
说到美国拍马屁成风，率先打破不在公共场所悬挂在世（遑论在任）总统画像的规范，是农业部长罗林斯(Brooke Leslie Rollins)。我驾车经过农业部大楼外，看见罗马式廊柱大门悬挂的巨幅川普画像，深感羞辱。这真是美国？
图源：daily beast
这个罗林斯在白宫会议最新发言极尽谄媚之功，足以把川普”瞌睡唐“的惺忪老眼擦亮，她用“和平、安全、繁荣、让物价可负担、对美国健康状况贡献最大”等一连串形容词来歌颂川普，把他描绘成在和平、经济与物价控制上都有“历史性成就”的总统，这类夸张话术在川普阵营的宣传中屡见不鲜。
这只是内阁会议高官政要排队阿谀的发言之一，没有最恶心，只有更恶心。
川普执政一年，所谓365天365场胜利，是以白宫东翼被拆光为总结，象征着一个国家民主宪政的坍塌式溃败。
无耻者无敌
新年伊始，搅风搅雨的频率尤胜去年，而且更劲爆。天降神兵捉拿马杜罗；发传票刑事起诉美联储主席鲍威尔；ICE在明州大肆捕人，白人母亲被当街枪杀；强索格陵兰岛，威胁挡我者死，以高关税侍候；到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骂街……
试问还有几个人记得爱泼斯坦档案那档子事？国会几乎全票通过的法案，限时限刻必须全部公布。如今才公布不到百分之一，还涂成乌压压的天书。国会听证会上，议员质问司法部长邦迪(Pam Bondi)：是谁下令涂黑有关川普的档案记录？她回答：“任何关于这个问题，我都不会讨论。”
现在更进一步，整个共和党都无意再追究爱泼斯坦档案了，而是采取典型川普式的应对方略，发传票要克林顿夫妇到国会作证，你要是来，就变成会审，把川普的问题变成克林顿的问题。你若不来，这更好，就此卸下包袱，不必为这个公案再费口舌了。
川普别的本事没有，但作为资深电视真人秀主持，擅长不停造悬念搞高潮，如同变戏法一般，眨眼间就把爱泼斯坦案变成过气话题。这种“信息大灌水”，上一个任期已玩得很有心得，如今更炉火纯青！
他这么玩的后果就是赔上了国家声誉和诚信。这次达沃斯会议，所有欧洲重要国家的领导人都给他一个后脑勺，加拿大总理卡尼(Carney)和法国马克龙(Marcon)都在川普到埠之前离开，英国首相斯塔默(Starmer)干脆不来，而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欧洲各地穿梭处理欧盟事务，避之则吉。
川普对满座二三流政客喷了一个半小时，除了自我吹嘘就是川式谎言，更能代表他品格德行的是，他发现加州州长纽森居然在场，赞扬纽森是个“好人”，但随后自抬身价：“如果你们（加州）需要帮助，我们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在我任期初期，当洛杉矶遇到困难时，我们确实给予了大量援助——非常多的援助。”
纽森是受世界经济论坛《财富》杂志邀请出席的，原本还在美国展厅有一次讲话，却在最后一刻被取消。纽森发帖指控白宫和国务院施压，导致美国展厅“拒绝加州发声”；美国展厅否认受到政治指令，但承认重新考虑了让现任美国民选官员登场的安排。白宫发言人凯利(Anna Kelly)质疑纽森出席会议的资格，“他只是三流州长”。从某种意义上，这句倒没错，加州是世界第四大经济体，超过日本，仅排在美中德之后，一些统计甚至是第三大，所以纽森是“三流州长”。
倒是会后全家福合照成了一个时代的写照。记得过去别的大国与满堂宾客相见欢，总被嘲为拉阿猫阿狗充数。如今谄笑着和川普摆拍的政客属第几流？尤其是那个川普自任主席、美国有一票否决权的“和平委员会”，歃血为盟入会的是哪些国家？以后还好意思笑别的大国？
然而本篇主题并非川普，而是美国之耻。川普固然是国耻，但更深耻辱是一半美国人选择了他。虽说一年后掉粉不少，但依然有稳固的35%支持率，时不时能冲上40%。
说穿了，那个基本盘就是抱定身份政治的低文化白人。说是白人至上主义者可能打击面过大，但死守着白人优越感，这么概括就与事实相去不远了。
精神贫困者最可怜
美国有三成多（约28%）的成年人在读写能力评估中处于最低水平：意味着他们中较好的能理解信息清晰的简单文本；较差的最多只能理解简短的简单句子。文化程度与收入密切相关，全世界都一样。这几天有个视频热传，正是MAGA的典型肖像——
一对白人夫妇对着采访镜头说：“那个人（他的邻居）开全新雷克萨斯(LEXUS)SUV。他一下子就挤进我工作一辈子才能住得起的社区。我不明白凭什么？”他妻子接话：“瞧，他来了，就是那个人，看那部车！”丈夫又说：“对，就是那个移民，开10万元LEXUS车的移民！”
++视频源： X平台 @Suzierizzo1
那个社区邻人是医生，也是美国公民。这俩MAGA读完高中了吗？我在居美纪实散文《年轮逆生长》里写到低文化白人，眼见为实，有的很友好善良，有的真的很low。有一句粤人俗语叫“憎人富贵嫌人贫”，说的就是这种心态。
2024大选我在电视上也看到类似片段，一亚裔记者采访白人MAGA，他满腹牢骚说道：“你有那么好的工作，我却没有。”这口吻与前述那对夫妇差不多。
教育程度低收入就低，他们就越拥护川普驱逐移民。在盛产MAGA的深红州实行的最低工资法，普遍只有7.25元时薪，只有经济与文明发达的蓝州约一半，真是令人伤感。
首先是文化程度限制了MAGA们从事高技能职业，其次深红州的“小政府”也拒绝立法提高时薪标准，认为那会扼杀商业和阻吓投资者。于是在“圣经带”大量白人长期拿着刚过法定线的薪水，连脆弱的社会保障网都是靠蓝州上缴的联邦税补贴才得以维持。
但是深红州政客和反智MAGA最恨蓝州高时薪，斥之为“社会主义”。既眼红人家的社会保障公共服务，又骂人家“高税收”。MAGA们越失意越要投票支持让他们穷得无法翻身的人，并非因为川普给了他们实惠，而是川普能收拾他们所恨的非我族类。
只要让敌人不好过，自己过得好不好有什么要紧？这是一种奇特思维。莫非赶尽捉绝移民，他们的幸福感就能回来？
君不见世界第四大经济体加州正是移民比率最高的州，欧裔白人已少于其他族裔，加州却成了美国经济的高速引擎。
美国还有两个州无证移民比例非常高，就是德州和佛罗里达州，但川普政府不会派ICE人员去那里抓人，他需要那里的选票。川普下狠手搞得鸡犬不宁的的都是蓝州，他反正拿不到那里的选票。
这就说到最近扰攘不断的明尼苏达州，该州白人比例占82%（包括拉美裔），纯欧裔白人占76%，其中斯堪的纳维亚人后裔比例很大，这和明州的纬度和气温有关。
这地方的北欧人后裔教育程度高于圣经带的白人。在蕾妮·古德(Renee Good)女士被ICE特工当街枪杀的明尼阿波利斯市，2016-2020-2024三届大选川普得票率都只有20%-30%，真是惨不忍睹。
明尼阿波利斯各族裔团结对抗恶政，社区守望相助，民间“法律观察者”组织活跃。当ICE脏手伸到学校，社区居民联手保护和接送移民的孩子上学。这就是华川粉口中的“白左”。
试问身为华人移民，愿意和“憎人富贵嫌人贫”的那对MAGA夫妇为邻，还是愿意和明尼阿波利斯这些富于同理心和正义感的“白左”为邻？
可叹美国就是一个“精神分裂”的国家，有人性有人文理想的人群与粗鄙无文、眼界心胸狭隘的人群将长期共存。
撕裂美国的川普点燃一半美国人对另一半人的怨恨和敌意，从而上位。但国家的至暗时刻同样会激发另一半和更多人觉醒与奋起。历史钟摆大幅回荡，是一定的。但更难的是重建美国信用和领导群伦的软实力，后川普时代依然无法消除世界对噩梦重临的忧虑。
川普不是这个时代最深的耻辱，无论他如何作恶都不离不弃的MAGA人群，才是更深的国耻。
参考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