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嵇伟
一
为了旅行，我从工作多年的英国广播公司BBC辞职已经整整11年。11年中，除了疫情期间被迫待在伦敦18个月，其它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旅途中。大学一毕业我就在媒体工作，所以延续着过去的职业习惯，无论到哪里，只要有条件，我都会追踪国际新闻。
在追踪主流媒体报道和查看社交媒体信息时，我看见一个让人寒心的现实：美国总统川普和他的支持者们，在短短十来年时间里，利用社交媒体，持续不断地用散布不实信息和对主流媒体污名化，成功地让无数人改变了对主流媒体报道的信任，削弱了媒体对政府的舆论监督职能。
因为经常在旅途中，每隔三五天会坐长途车换一个城市（或国家），所以对我来说，追踪国际新闻最方便的途径，就是看美联社的电邮新闻和纽约时报、BBC、Sky News等媒体的网站，还有英国各大报纸的摘要。这些主流媒体的报道，来自各家媒体派驻世界各地的记者。在目前的伊朗战争时期，报道新闻的记者们大多在中东各国，BBC甚至派出国际事务首席记者去伊朗首都德黑兰报道。虽然各家媒体的记者们采访不同的对象，报道的角度也不相同，但叙述的都是事实。
生活在社交媒体时代，当然每天会使用。社交媒体上的信息五光十色，很多信息让人长知识，有些严肃的公号更让我受益匪浅。但与此同时，社交媒体的信息传播速度和共享特征，被无良写手作为流量工具，在真实事件的基础上，编织出越来越偏离事实的耸人听闻的“新闻”，同一事件可以有许多互相矛盾、甚至完全相反的信息。而许多极少有其它信息来源的社媒使用者，因为无法确定信息的真实性，只能根据个人视角和好恶来判断信息的真假，导致虚假信息广泛传播，形成大量假新闻淹没事实真相的状况。
二
让我举一个亲身经历的例子。
今年复活节前，在某社交媒体的一个群里，有个川普支持者L就我之前关于主流媒体报道可信性的看法发帖说：“BBC为了抹黑造谣，专门用AI做了川普一个视频，让他（指川普）说从未见见（讲）过的话。前段时间BBC公开道歉了。这是不是造假？但是在2020念美国大选期间这样做，巨大的坏影响已经造成了，作为一个外国媒体是真刀实枪地干涉了美国的大选。”
L过去不止一次在群里骂批评川普的人“眼睛瞎了，脑子坏了”，还发表一些“英国根本不是民主国家”这类混淆认知的话。这次他散布的则是一个典型的扭曲事实的谎言。
事实是，2024年10月28日，BBC在 《Panorama》栏目中播出一部名为《川普：第二次机会？ 》的纪录片，有问题的是片中一段川普在2021年1月6日的讲话。当时川普慷慨激昂地对公众说：“我们将步行前往国会大厦，为我们勇敢的参议员和众议员们加油。”在同一个演讲中，54分钟之后，川普又說：“我们将战斗，我们将拼死战斗。”剪辑纪录片的人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没有在两段讲话之间加一个几秒钟的连接语，而是简单地把这两段话拼接一起。
川普指控BBC此举误导公众，构成诽谤罪，损坏了他的名誉。BBC为片中的剪辑错误向川普公开道歉，但不同意存在构成诽谤指控的依据。川普因此在去年12月15号把BBC告上佛罗里达法院，要求赔偿50亿美元。目前官司正在进行中。
我简单地陈述了一下事实：那不是AI制作的视频，是川普在同一次演讲中亲口讲的话，BBC把其中两段话拼接在一起。
但L不能接受解释：“你能列举一点事实吗？这种无脑造谣就是主流媒体一贯作风。不仅傻，而且是病态。” 两三轮争执后，L说：在外国媒体工作的华人都是低等华人、下等人……你们反对川普，以后就会被气死在臭狗屎堆里，哈哈哈……
我现在只能大致复述L的最后这段话，因为他几分钟后撤回了帖。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川普式的攻击方式：先推出一个扭曲事实的或者是完全编造的指称，在受到对方反驳后，立即使用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情绪化语言攻击对方，然后声称自己完胜。对于批评他或者敢于跟他争论的媒体和记者，川普的绝招就是使用这个方法。
三
川普总统的言行总是能非常有效地影响他的支持者。川普的基本盘是排斥移民、厌恶政治正确、崇尚基督教民族主义和白人至上主义， 寻求强人政治的MAGA，而大多数西方主流媒体支持全球化，同情移民，主张种族平等，政治上偏左，所以MAGA们认同川普对主流媒体的敌意。
川普的铁杆支持者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那些与美国政治体制不同的国家的移民。他们当初来美国是为了寻求民主自由，为了理想，却因为语言障碍、文化冲突等原因，未能真正融入美国社会。他们在误把川普当作英雄的同时，也接受了他对主流媒体的看法，逐渐质疑和否定他们曾经无比信任与热爱的西方主流媒体。
此外，还有极少数居住在美国的外国人支持川普，为了不可言说的一些原因，他们非常希望看到美国的外在形象和自由民主的内涵毁在一个情绪多变、朝令夕改、不认同普世价值、信奉强权即公理、多次公然违反国际法的领导人手里。他们帮助那些无良写手广泛传播谣言和虚假信息，他们可能比川普更仇恨西方主流媒体。
四
主流媒体逐渐受到轻视的现象，其实在二十多年前互联网在全球普及后就开始出现了，人们更喜欢从网上快速获得新闻，因此放弃了纸媒和电视。那时候的互联网和初期发展的社交媒体上，很少有肆无忌惮的假新闻。
而在川普任总统之前，他跟美国绝大部分媒体的关系是很友好的。作为著名的地产商和电视真人秀节目主持人，川普渴望被公众关注的性格和出乎意料的行事方式，经常给记者们提供热门新闻素材。他跟媒体的合作非常融洽，以致曾经有人说，川普是媒体的宠儿。
但是在2017年初任总统后，川普显然忘记了——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西方媒体之所以被称为“第四权力”，是因为它的核心功能就是用舆论监督政府，制衡权力。用通俗的话说，最能挑当政者刺的记者，才是最好的记者。
在川普第一任的四年中，他持续不断地使用fake news（假新闻）、Dishonest Media（不诚实的媒体）这类简单易记的情绪化语言，来攻击批评他的媒体和记者。对那些敢于在白宫记者会上质疑他的记者，他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吊销记者进入白宫的证件。他的这种敌意，催发了他的支持者对主流媒体的不信任和仇视，并在各处蔓延开去。
保卫记者委员会（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CPJ） 在2020年发表的一份题为《川普政府与媒体》的特别报告中说，川普经常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记者提问时，以及在数百条推特的帖子中，用“假新闻”、“美国人民的敌人”、“人渣”等辱骂性词语攻击特定的新闻机构，首当其冲的有纽约时报、CNN、NBC、华盛顿邮报……
对于来自总统府的打压攻击，不仅媒体，那些坚持新闻自由的美国政治家们也终于忍无可忍。2018年8月16日，在The Boston Globe的倡议下，美国350家报纸分别发表社论，集体捍卫新闻自由，回应川普将媒体称为“人民的敌人”的言论。当天中午，美国联邦参议院通过一项不具约束力的决议案，重申新闻自由，称“新闻媒体不是人民公敌”，谴责对新闻自由制度的攻击。
遗憾的是，不具约束力的议案并不能阻止对主流媒体的污名化。
五
2020年川普败选后，社交媒体上关于大选作弊、拜登偷了川普选票的谣言铺天盖地。坚持报道事实真相的主流媒体，又一次成为川普和他的支持者的首要攻击对象。
因为民调结果显示拜登比川普的支持率高出许多，所以早在大选前好几个月，社交媒体上就出现了排山倒海的谣言，主要针对邮寄投票和多米尼恩投票机。邮寄投票在美国已经有150多年的历史，而且还在不断完善，每张选票都有最先进的防伪技术，印有跟选民信息相对应的不可复制的电子条形码。
但川普在推特上说，外国政府和其它组织为了操纵2020年的大选，将会印刷数百万张假邮寄选票。他的司法部长威廉·巴尔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外国政府可以印刷成千上万张让美国难辨真伪的假选票，邮寄投票一定会打开舞弊的闸门。川普的支持者对多米尼恩投票机的指责更神奇，说它被编写了程序，在全国各地删除了几百万张投给川普的票。那些日子里，社交媒体上无良写手们的谣言文章和视频大赚流量。
2020年11月7日，美联社宣布大选点票结果，拜登获胜。川普拒绝承认他大选失败的结果，他在当天发表的讲话中声称“竞选远远没有结束”，并指责报道大选结果的媒体“替拜登决定胜负，宣布错误的竞选结果”。
大选以后，川普团队在美国多个州提出的50多项选举舞弊起诉，要么被法院驳回，要么控方主动撤回。连川普的美国司法部和负责调查选举舞弊的联邦调查局都表示，并没有发现有组织的选举舞弊证据。
被指责删除了几百万张投给川普选票的多米尼恩投票系统公司，称川普的私人律师“撒下弥天大谎”，以诽谤罪把朱利亚尼等三个川普的律师告上法庭，索取数十亿美元的赔偿。同样被告上法庭的福克斯新闻和Newsmax跟多米尼恩庭外和解，分别赔偿7.875亿和6,700万美元。
尽管如此，川普和他的团队已经成功地把坚持真相报道的主流媒体，丑化为误导选民、导致川普大选失败的罪魁祸首。川普的支持者们在2021年1月6号冲击国会山时，砸坏摄影记者的设备，辱骂在场的记者是“美国的叛徒”，甚至还有人高喊“绞死媒体”。
大选前后，我所在的社交媒体群中，有些群里每天都有十来个美国大选舞弊的故事，人人义愤填膺。我试图用美国严肃媒体和BBC、Sky News的报道反驳这些谣言，得到的回应是：主流媒体报道的都是假新闻，千万不要相信。
六
我从大学毕业后就在媒体工作，从中国媒体到英国媒体。我辞职前在BBC工作了近18年，知道西方主流媒体是如何运作的，新闻报道是经过怎样严谨的来源审查和事实核实之后才能发表的。
首先要说的是BBC的经费来源。作为集广播电视和网络为一体的大型综合媒体，BBC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向英国有电视机的家庭收取电视执照费。到目前为止，BBC在英国国内的播放内容中不能加入任何广告。以上两条是为了保证BBC新闻报道和其它节目的客观性独立性，保证BBC不受政府和任何政党以及商业利益的控制。
我在BBC时，所有记者、编辑和节目制作，每年参加一次1-3天的脱产培训，主要内容是重温新闻报道必须坚持客观中立的原则；写新闻报道必须有两个以上的独立消息来源；此外还要学习新的广播和电脑运用技术等。
作为国际大媒体，BBC员工数量一般都保持在两万人左右。除了在英国的总部外，在世界许多国家都驻有记者站，有的地区还有一些不在编制内的特约记者和通讯员，以便快速准确地获得当地消息。当某一地区出现突发事件时，还会从总部派出记者前往现场报道。除了本公司记者采写的报道，其它许多新闻来自美联社和路透社这样的新闻通讯社。
在伦敦总部，编辑记者们每天早晨都要开编前会，讨论当天的报道内容。每天下班前要开总结会，检查当天工作中的经验教训。编辑和新闻主管必须对记者编写的报道作严格的来源审查和事实核查。这也是其它西方主流媒体的运作方式。
这些因素就是我信任西方主流媒体报道的原因。
七
像所有人类从事的工作一样，西方主流媒体也有出错的时候。世界上大多数人类从事的工作出了错，错误带来的影响可能被局限在一定范围内。主流媒体却不能，它们一直无间隙地处于公众视野中，出错后不仅会天下皆知，而且错误可能被放大，也会被政治化。
BBC对川普总统讲话的剪辑错误就是例子。因为没有加上一段几秒钟的连接语而犯下的低级错误，让川普有机会以诽谤罪把BBC告上法庭，要求50亿美元的赔偿。
自2020年竞选失败后，川普针对主流媒体提起的重要诉讼大约有约6起，都是诽谤罪，还有一些是针对较小媒体的。除了国际媒体BBC，其余被告都是美国的主流媒体。
这些诉讼目前的进展如下：
2026年4月，联邦法庭驳回川普对《华尔街日报》的诽谤诉讼及100亿美元赔偿；
2025年11月，联邦上诉法院驳回川普状告CNN诽谤并要求4.75亿美元赔偿的诉讼；
2025年9月，联邦法官驳回川普对纽约时报提起的150亿美元诽谤罪诉讼，川普今年1月宣布将再次起诉；
2025年7月，川普指控CBS新闻在对哈里斯采访的剪辑中具有误导性，诉讼在庭外和解，CBS支付川普1600万美元；
2024年12月，川普指控ABC新闻诽谤，诉讼庭外和解，ABC新闻赔偿川普1500万美元。
尽管没有一家媒体被法庭判为诽谤罪（需要强调的是，庭外和解并不构成对媒体存在误导或诽谤行为的法律认定。 更多的分析则将此解读为面对政治权力，新闻自由被迫“让步”。2025年，CBS新闻总裁温迪·麦克马洪和《60分钟》执行制片人比尔·欧文斯辞职；欧文斯表示，他离职的原因是新闻独立性的丧失。），但这些诉讼本身已经起到了寒蝉效应，也进一步污名化了被川普和他的支持者们憎恨的主流媒体的形象。
去年底、今年初，美国司法部公布大量爱泼斯坦文件后，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都发表过“川普总统的名字（数百至数千次）出现在爱泼斯坦文件中”的报道。川普斥之为假新闻，指责媒体“制造联想式污名”，用重炒旧闻的方式抹黑他。恐惧被舆论监督的总统川普和他的团队，不知是否会以此再提诽谤诉讼，要求亿万美元的赔偿。
写于 2026年4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