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逢浊世,尤须明辨是非,但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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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作者原创,授权“美国华人杂谈”独家发布。已开通快捷转载,欢迎转发。

作者 | 孔捷生 
封面图源 | Unsplash
全文共6752字,阅读大约需要12分钟

我居美半生的回忆散文上篇,风格和我此前的杂谈迥然不同。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我确乎持有强烈的是非感,否则也不会有如此之大的命途转折。


说到处世之道,我承认自己并非好榜样,是非心善恶感每每影响待人接物,因价值观相左而疏远旧识,何止三五个!我自知难改,也不愿委曲。


但只要回到文学,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包容得多。因为文学是写人的,以表现人性为宗旨,而人性是复杂的。


犹记前第一夫人、吉尔·拜登说过一句话,我很认同。她说:“美国人之间有许多不同点,但我们身上的共同点要多得多。”


川普“我们VS他们”的话术,以诉诸仇恨撕裂国家为主轴。如果我们都卷入那种无休止的互喷互撕,美国就没有治愈的指望。


“我憎恨我的对手,我见不得他们好。”川普在柯克万人追思会上如是说,全场爆发海啸般的欢呼,这就是人性恶的酣畅宣泄。


他们都是恶人?当然不是。但每个人内心都有阴暗面,越文明的社会这种恶念越受到抑制。如果川普还是一个房地产商,他内心再黑暗,只能伤害他的客户、合伙人、承包商、甚至是亲人。但自从他步入政坛,美国就国无宁日。


川普深谙人性恶的力量,能释放出被压抑的潜意识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如迷幻药一般会带来邪恶的快感,并传化为政治能量,足以改变一个国家。我青少年时就经历过那样的时代狂澜。


现今美国所处的年代庶几近之。我在2021年所写的纪实散文《年轮逆生长》,寄托了对国脉紊乱律动的忧思。请读——


年轮逆生长(下篇)


不差钱的破产者


年轮色泽越深距现实越远,就像绕毛线团般将往事缠进记忆内圈。居美年深,故乡印象已储存进U盘,下载打开,都是复制镜像。


地平线以下的母国故事纷繁,于逆旅者渐已陌生。倒是他乡身历诸多事件,嵌入了视像景框。次贷危机引发金融海啸,是美国编年史暗黑之页。殊想不到,当年飘来新大陆的一团柳絮,竟化为逆风飞鸟。


这年我在威廉王子郡买下一幢“法拍屋”,原房主破产,屋宅已空置两年。金融海啸之下,很多破产房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以抵还银行贷款。“法拍屋”英文为Foreclosure。此举堪称人生碑界,有如溯流而上的渡船。我跻身拥产房东,异乡人身份已化成蝉蜕,遗落草木之中。


没做过房东。网上招租,白人少妇艾米莉第一个上门求租。她身材娉婷如春风杨柳,人长得漂亮,开凯迪拉克车。房东有权查看对方信用,要求展示上一年报税表,以证其付得起房租。我妻子只口头问:你信用记录怎样?艾米莉眼圈一红,说不好,破产了,但付房租没问题。


艾米莉坦诚,令印象加分。签下租约,形同盖上定义身份的新印章。我这初代移民先由租客升格为“有巢氏”,而今更踏上一级进阶,成为“食利者”。


艾米莉丈夫奎斯是车行部门经理,高大英俊,脖子以下都是刺青,很扎眼。夫妇看似“高中甜心”早恋早婚族,这种白人通常没读过大学,年纪轻轻,已有两个孩子。艾米莉是房地产经纪,在熟门熟路栽跟斗破产,委实讽刺。好在我不找她代理房屋买卖,却承认遇上难得好租客。


艾米莉不差钱,从不欠租,刚入住即申请加建后院围栏,愿出资一半。夏天将临,又提出愿出一半钱加建阳台。给房子增值的好事,哪个房东会拒绝?日后退租,围栏阳台又带不走。租客这般豪爽,好奇之下去检索,原来他们先前住大宅,房地产峰值时买的。


我从中窥见社会深处的断纹——贪婪大鳄固然是推手,但游戏规则已有硬伤。单说次贷危机破产者,并非个个囊空如洗。就像艾米莉夫妇,泡沫破灭,房子不值那个价了,便申请破产,把烂账扔给银行,更加剧金融风暴烈度,这是一种互害模式。


人的思想维度由位置决定,井底之蛙、雨林树蛙、荷盖跳蛙,都是两栖动物,所见却不同。我若非晋身投资者,不会去想那些。然而,这场危机的深层溃疡,却是我的盲点。若干年后的文化战争和国家撕裂,昭示山体坍塌是从石头细碎裂痕开始的。


我对威廉王子郡认识有限,只知南北战争两次重大战役都发生在这里。我去过牛奔河之役和科克皮特角之役的古战场,现为纪念公园。陵前花束无言的凭吊与追思,显示那场腥风血雨迄今仍是国民记忆的隐痛。


我很少去该郡,当好租客遇上好房东,就是“疏远”二字。租客极少麻烦我们,房东从不借故上门查看。艾米莉诞下第三胎,孩子都一岁多了我们才得知。这两口子一住多年,眼见我手植的柿子树都挂果了。他们熬过破产者不得置业的期限,便退租买房。


好租客不一定是好邻居,他们搬走,才从东邻西舍得知这两口子是嗑药爱好者,尤与紧邻交恶。那家户主是意大利餐馆老板,他指奎斯酗酒、往他院子扔酒瓶。我们闻之错愕,赶忙道歉。


碍于文化隔膜,不会相人。有如惯食冻原苔癣的麋鹿,不能辨识阔叶与繁花。租客和邻居之冷战,实系文野之争。于是念及普林斯顿的萝拉,老美看相鉴人轻易破解的密码,初代华人却隔了一道阿巴拉契亞山脉。


跨种族黑白配


威廉王子郡位于大华府外缘,距首都远,联邦雇员居民少。衡量一地无非看教育、健康、收入、治安、居民拥房率这些综合指数,此郡都逊一筹。我若住在那里,也不乐见邻人是租客,人性都一样,不是房主就缺归属感和责任心。


我对社区心怀愧疚,再接求租电话,益发谨慎。房东只能问求租者收入、人丁、有无宠物,不能问种族。约见前我和妻子嘀咕,来人是白人还是有色人种?我们自身就是少数族裔,并无肤色偏见。但社区白人居多,亚裔其次,拉丁裔很少,非裔几乎看不见。


与求租者约定在露天咖啡座见面,我和妻子习惯早到,宁可等人。此日晴热,松鼠在遮阳伞顶蹦跳,我把玩手机,并找到乐趣——有只羽翎鲜艳的鸟儿不停冲撞玻璃橱窗,我用手机拍下视频,并想起成语“山鸡舞镜”,那是顾影自恋之意。这只愤怒鸟儿是我们的州鸟北美红雀,俗称“红衣主教”。雄鸟为捍卫地盘驱逐入侵者,常对自己的镜像开战。我和妻子调侃,它活像反移民的右翼斗士“骄傲男孩”。


我续上第二杯咖啡,来者现身,肤色悬疑揭晓。一家三口,白人女性苏珊娜、黑人丈夫刘易斯、九岁混血男孩米勒。刘易斯是物流公司调度员,女方在家上网工作,受雇旅游公司。

相比容貌靓丽的艾米莉,苏珊娜线条粗犷,性格热烈,说话如高坝泄洪,飞流直下三千尺。她像邻家大婶,初见就说家事,称原先住那个区欠佳,不利孩子心理健康,儿子米勒有过敏性哮喘,无缘体育,但极具音乐天赋,她说了好几个细节 ……苏珊娜表情手势绘声绘色,把我们引导回到童年,就像重新成长一回。


她话音刚落,我们便同意签约。交换租约合同那一刻,那只愤怒的“红衣主教”终于落败。它无法驱逐自己的映像,便沮丧逃入树冠绿烟。


居美年深,不难判断,这对黑白配都无大学背景。在白茫茫的社区栽上一棵黑叶枫,我起初尚有疑虑。刘易斯却和邻人相处和睦,他会鼓捣机械,邻居的割草机、清雪机和汽车有小毛病,他都乐施援手。


这对黑白配不似前面租客,他们手头紧,欠过几次租。某月交租最后期限仍无动静,天近晚,忽闻叩门,是苏珊娜登门交租。妻子说不必远程送来,晚两天不要紧。苏珊娜说她有了新工作,从华盛顿下班顺道送来,她自豪地亮出身份卡,竟是特勤局雇员。


事后我判定苏珊娜是为展示新身份而来。妻子纳闷,她在特勤局做什么?我说特勤局并非都是飞天遁地的神勇保镖,也有各种内务职位。说实话,每人心隙都有不那么明澈的念头。我们对苏珊娜的特勤局角色想像,显然有看扁意味。几年后肆意嘲笑文化禁忌的总统横空出世,让许多人憋屈太久而增厚的舌苔,终于奔放地散发出异味。对此民间反应两极,人际摩擦系数激增,犹如乌云罩顶时蜻蜓低飞,雷暴要来了。


果然,去年忽闻租客与邻人冲突。时值新冠大疫,非裔佛洛伊德被警察跪杀,BLM运动(黑人的命也是命 Black Lives Matter)骤起,刘易斯在门前挂上支持BLM旗子。街尽头一户警察也插BLM牌子。这个“B”却非黑色而是蓝色(警察的命也是命 Blue Lives Matter)。这家还悬挂蓝星条旗,即国旗红条纹都呈蓝色。我不识此旗,后知那是警界标配颜色,就像美剧《警察世家》(Blue Bloods),英文直译《蓝血》。


不知怎的,苏珊娜和警察家人发生语言碰撞。苏珊娜性格火爆,事态不难想像。当警察局遇上特勤局,如何善了,不甚清楚。但眼见价值藩篱已化为战时壕堑。


我这房东循例绝少上门巡视,偶去一次,见到皮肤浅黑的米勒和白孩子们抱团嬉戏。令我念及九岁来美的儿子,童真无隔阂。但成长史故事纷繁,儿子有过什么瘀伤,我并不完全清楚,他现时是平权运动坚定分子。


或许,小米勒长大,他那代人已剥尽部落主义的残鳞败甲?然而历史前路盘折,马车辚辚碾过,尘头落处,望去辙印依然凌乱。


逆风中的逆行者


自从柳絮飘然堕地,他乡岁月已化为几十圈年轮,纹路或深或浅,恍如记忆之色素沉积。我自知,这些延展年轮和前半生不是一个朝向。远去乡愁被锁在年轮圆心,不再生长。


有谓:美国无小事,加拿大无大事。风起云飞,草木荣枯,美国脉象几经律动,绕成乱线团。后冷战睥睨天下的山巅之城,爬满青藤的砖石以光速颓化。进程并非始于过去四年的喧嚣骚动,结构性隐伤被全球化无情放大,川普不过是往伤口撒盐,用独门话术将分岐推向极化而已。


前两年去普林斯顿费洛家参加聚会,宾客满堂很热闹。比起粗线条老美,法国饮酒文化繁复,餐前酒、餐酒、餐后伴甜点的酒。席间开始谈政治,很快分贝飙高,原爆点就是川普。政治与宗教均为社交避讳,显然是酒精作怪。


我无意参与争论,便帮女主人米蕾收拾。看到厨房放着一本《乡巴佬的悲歌》(Hillbilly Elegy)。我问米蕾:听过书名,是写什么来着?米蕾说“无法容忍(intolerable)”和“难以理解(hard to understand)”川普粉丝,所以试着打开另一扇窗户,这本书能换个景框看美国。


“无法容忍”比“难以理解”语气重得多,两词相叠更强烈。2016大选,我没和这家人交流过。此刻米蕾的话语和神情,酷似美剧《傲骨之战》(The Good Fight)第一个长镜头——律师戴安对着电视愕然发呆,看不到荧屏,声音在直播川普总统宣誓就职。那个画面令人印象深刻,因为她的表情如同版画,复制出好多人脸上的图案。


比那一刻更早,泛社会就怨气弥漫,如阴湿岩洞飞出成群蝙蝠,播扬的病毒在宿主体内变异,化为惊怵传说的“挪威大海怪”,顷刻撕裂船帆击断桅杆,颠簸于惊涛骇浪的美国回不到过去了。


半生文学经历,使我对人际撕裂比社会分化更敏感。眼见电影《异形》的卵壳迸开,裂缝窸窣延伸到亲友群。美国人的集体记忆,从来没有那么多家庭因价值歧异争吵,从来没有那么多朋友因政见不同分手。我自己就和至交好友因此疏远。


庚子新冠惊春,华府樱花灼灼,却清凄寂寞。樱花节被取消,观樱景点停车位全部封禁,以阻游客聚集。然而,隔离“穴居症候群”是另类传染,加剧人际心理疏离。从苦夏到肃秋,2020大选临近。各家草坪助选牌子如矢车菊竞放,密麻麻蓝得晃眼,插红牌的则似飘零红叶点缀其间。一个新鲜语汇被烘培出炉——沼泽生物,说的就是邻居中亲和友善的公务员;安宁祥和、守望相助的社区,竟是深暗势力(deep state)之一翼。


另一边亦被漫画化。因产业转移而贫穷化的白人劳工,他们的失意和怨恨被“白人至上”的叙事所遮蔽。“红脖子”、“白色垃圾”这些语汇被翻炒,更是岐见极化的产物,宛如大树受病虫深度侵入而结出怪异之果。


威廉王子郡那边,居民助选牌子则红蓝相间,宛如红罂粟与薰衣草竞相怒放。不知苏珊娜和邻居有无重燃战火,汹汹疫情和穴居症候群,使人性情乖戾。日晷石盘的投影移至某个刻度,忽而雷电交加,以往寻常话题注满易燃剂,气候、污染、低碳、税赋、医保、移民、枪支、肤色、同性恋……都会火星四溅,甚至戴不戴口罩都成了政治标识。


这次深度撕裂的大选,仿佛人人抱定立场,再找不到中间派,朝野政策之争演化为全民价值对立。每个人胸中翻腾的正义感,由肾上腺素转化为强烈排他的怨恨,就像等待夜幕的猫头鹰,狞视着害人蛇鼠。


穿过棱镜的光谱


我记忆年轮镶嵌的人物群像,既是文学矿砂,亦闪烁着缤纷政治光谱。我尝试将生活相册收藏的脸谱归类,发现社会棱镜呈多面体,人性更是。


萝拉就像湖滨盛开的紫罗兰,她属深蓝光谱,偏偏成了“政治正确”的祭牲。她不会开心,却毫无怨悔。有教养的正派人,要懂得舍弃,不能固守“零和”碉楼。这种自由派理念,仅为满足“白左”道德优越感?须知美国历史沉积下若干断层,是别国没有的。像萝拉这样的人深信,族群断裂带绝非宜居社会的地基。比同情心更高尚的是同理心,锱铢必较不会使自己获得更多,更不会让美国变得更好。


潘宁顿镇索菲娅、皮特两口子善良质朴,读书不多,家境一般,但心灵富足,就像来自南方的乡村爵士乐。我搜索枯肠,也找不到他们有一星半点白人至上和种族偏见。除此之外,他们当属深红光谱。我真的相信,这对夫妇是古典初民精神和保守价值的传灯者。全球化资本扩张的翼展之下,这盏烛光已摇曳得微茫。况且初民之说和“发现新大陆”一样,有违历史本真。印第安人才是北美原住民。


苏珊娜、刘易斯一对黑白配无疑是深蓝光谱。我与租客见面有限,每次都是苏珊娜说个滔滔不绝。而非裔丈夫刘易斯性情憨厚,直似美国作家斯托夫人笔下的“汤姆叔叔”。两口子手头拮据,却活得有尊严,房东从未催缴欠租,最后他们都还清了。在全民怒目相向的年代,两边信奉的价值都需要树敌,好蘸取祭旗血泊。我觉得,苏珊娜和街尾邻居冲突,就是文化战争,而她是更具进攻性的一方。


艾米莉、奎斯在相册里形象不太正面。我猜政治光谱偏红,但开豪车破产逃债行为,不符合正统保守主义道德观。不过他们交租极守信用,出资建院篱和阳台之举,听都未听过。这两口子亦无种族歧视,倒被周围白人反向歧视——或曰侧目而视。有个小花絮,大选后国会骚乱骤发,华府腾起百年不遇的狼烟,就像叛乱者的黑旗和蝗虫般蜂起的谣言。我好像在纷乱的电视画面看到奎斯,不能确定。如真是他,我意外,却不会震惊。


米蕾、费洛这家人,是风尘行客的一扇温暖灯窗。他们的光谱更另类,价值观红蓝互见,应呈紫色。单论文化层面,却是欧洲式自由主义者,比美国“白左”走得更远。后者不过是西部片中追逐开拓者大篷马车的尘柱。上次聚会,终于见到他家老二的韩裔妻子;老大是我儿子最要好的童年朋友,现为纽约独立电影制片人;我儿子是独立音乐人;可见他们从小志趣相投,自有原因。好比北美冬候鸟雪雁和东亚夏候鸟丹顶鹤,它们飞翔的意义不在迁徙,而是自由。


回望走过的三十几年长途,掌纹命运线如林莽藤萝,从青春宿营地五指山攀援开去,向着意外方位生长。这些人物与我原初的命运经纬毫无交集,正是年轮逆生长,将我绕进远方故事。就像回不到原点的鞘翅甲虫,惟有点燃生命的荧火,在林间宿雾锁住的夜色中提灯觅路,然后振翼飞起。


庚子岁是断代史至深的一道凹痕,更逢数十年来极冷之冬,揪住凶年尾巴不放。半穴居人蜷缩着隔窗赏景,腊月寒流让后院空落落的长椅坐满霜雪,屋檐冰凌不时坠落,惊走觅食松鼠。邻居壁炉烟囱挥动着白头巾,凛风将烟缕撕碎,撒向更冷的一边。


此时电话铃响,是普林斯顿萝拉。她在写影评,要和我讨论《无依之地》(Nomadland)。正好我的故事和人物脸谱不够用了。电影女主人公芬伦浪迹天涯,是病树擦伤溢出的树脂,将辗转挣扎的落拓者凝成琥珀里的蝇虫,就像壶中内画。我和萝拉所见略同,电影绝无“诗与远方”之情怀。芬伦是有灵魂的失败者,“我不是无家可归(homeless),只是无屋可住(houseless)”。


以前我看文艺作品,都聚焦到人物内心刻画。现在对美国懂得更多,这部电影的内敛风格,恰是无言诉说,将个人叙事冷峻地化为国家叙事。芬伦性格固然豁达、坚忍、独立、友善,还可以堆砌更多形容词,却都无法遏止内心湍流,那是巨大的焦虑。


别忘记,是2008年金融海啸造就了游牧房车族。芬伦和我的前租客同枝而不同叶,她来自没落铁锈带,原先的石膏板厂,光听名字就必定被淘汰。整个厂区和居民区都成了弃地,邮政编码被取消。芬伦回老家的情景很震撼,风吹草低见颓垣,远处白头群峰披麻戴孝,无人、无望、无依,恍如历史的愁容。


芬伦这样的漂泊者,好比吃光谷种的流民。时代拐弯的离心力,将这群人抛离命运常轨,虽未必都像芬伦那般倾家荡产,但他们一直在失去。看懂《无依之地》,便摸到了美国那股紊乱的脉息。


迟来的春天终于染绿林梢,纷扬花粉如雾似霰。时钟里被强制隔离的布谷鸟探头啼叫,不同的年代开始了。或许吧,我不确定。


写了这么多人像拼贴,各色故事在逆生年轮里穿行,是暖色?是悲情?是撕裂?是治愈?实难梳理。以我的人生经验,苍茫岁月能将一辈人凝固为页岩标本。蓦然回望,一切都成了简约词条,记住这些生命的鲜活与歌哭,只有文学。


——写于2021年春,原载《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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