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好伯乐才是DEI的正确打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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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溪边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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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1982年,林璎出席越战纪念碑的落成仪式。


最近几个月,在职场中取消DEI(多元平等包容)的行动越来越多。在右翼的语境里,DEI就是不合格的代名词,当然也是择优的反义词。 

         

其实,这样的思维正是我们为什么要提倡DEI的原因,就好像为什么会有BLM运动。        

既然美国已经通过了《民权法案》,禁止基于种族、肤色、宗教、性别或民族血统的歧视,为什么还会有BLM(“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呢?  

     

因为法律归法律,现实归现实。法律说必须平等,不代表现实生活中就真正平等了。如果说很多人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难道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还不足以唤醒沉睡的人吗?   


同样道理,虽然《民权法案》禁止在雇用、晋升和解雇方面基于性别和种族的歧视,如果不去做些特别的努力,就无法避免现实生活中的歧视现象。


如果不是匿名评审,林璎的越战纪念墙会获奖吗?

          

1980年,越南退伍军人纪念基金会(VVMF)通过设计竞赛在全国范围内寻求越战退伍军人纪念碑的设计方案,由一个国际知名艺术家和设计师组成的八人评审团对每一件作品进行匿名评审。   


最后,编号为1026的作品从1421件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评审委员会称该作品是一个“极具表达的空间,地球、天空和被记住的名字,以简洁的方式相遇,包含了适于所有人的信息。” 


1026号作品的作者是当时耶鲁的大四学生,21岁的华裔美国人林璎(Maya Lin)。          

作品公布后,负面反应远超过正面反应。尽管当时批评的声音很大,但也有许多美国人对林璎的惊人设计表示赞赏。在越战受伤老兵简·斯克鲁格斯(Jan C. Scruggs)和鲍勃·霍普(Bob Hope)等一些富有同情心的名人的积极推动下,约有27.5万美国人以及企业和退伍军人团体捐赠了840万美元建造纪念馆。虽然国家广场上的三英亩土地来自美国国会,但该项目的资金来自民间,而不是政府。      

        

林璎设计的越战纪念墙现已成为阵亡士兵亲友的重要朝圣地,并在美国建筑师学会2007年的一项民意调查中名列第10位“美国人最喜爱的建筑”。  

        

林璎后来回忆道:“从一开始我就常常想,如果不是匿名1026,而是林璎的作品,我会被选中吗?”  

  

我想,答案几乎肯定是“不会”。林璎的这个作品作为在耶鲁修课的作业,只获得了B的成绩。越南裔作家阮清越(Viet Thanh Nguyen)曾这样写道:“有些人认为她的(设计)选择是一种侮辱。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华裔美国人如何能够为男人、士兵和美国人设计一座纪念碑。”   


在关于林璎设计越战纪念墙的话剧“Memorial”(纪念碑)中,林璎这样说:“They loved my design until they saw me.”(他们原来是喜欢我的设计的,但看见我这个设计者之后就不喜欢了。)


就是说,在录取评审过程会严重受到族裔、性别等偏见的影响的情况下,匿名评审有机会对冲掉人们的偏见。如果不是匿名评审,我们与林璎的天才作品失之交臂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是匿名评审给了林璎一个平等的机会,或者说,匿名评审就相当于DEI的作用。   


那我不禁要问:还有多少天才和天才作品在不知不觉中被埋没了呢?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很多人吐槽DEI的原因之一是,他们相信因为DEI而招聘来的人质量差,却不了解,没有DEI政策时,很多高质量人选被忽略了。


我们不妨看看美国首位黑人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丁(Lloyd J. Austin III)是如何被“发现”的。     

    

2008年,迈克·穆伦(Mike Mullen)上将视察伊拉克战场时,在伊拉克担任地面指挥官的奥斯汀打开伊拉克地图,就美国军方在伊拉克每一个战场的行动做了详细汇报。穆伦上将告诉奥斯汀,这是他很久以来所获得的最好的一幅战场图画。  

 

穆伦上将事后回忆道:“我完全被他征服了。我还没有遇到任何像他这样对地面战场有如此全面了解的人。” 

  

回到华盛顿后,穆伦上将得知奥斯汀并没有在联合参谋部最高职位晋升名单上,就立即指示“把他放上去。”2009年,奥斯汀成为第一位黑人五角大楼联合参谋部主任。 


穆伦上将还任命了一个黑人军官布鲁斯·格鲁姆斯(Bruce Grooms)作为奥斯汀的副手,并指示他们在其余职位上也要考虑多元。但是,送上来的职位晋升名单是全白人。当奥斯汀不得不向老板汇报说没有合适的少数族裔候选人时,奥斯汀说他得到的是穆伦上将最粗鲁,最生气的一次责骂。穆伦上将说:“他们就在那里。回去把他们找出来!” 

    

左起:迈克尔·哈里森(Michael T. Harrison)准将,拉里·斯宾塞(Larry O. Spencer)将军,丹尼斯·维亚(Dennis L. Via)将军,迈克·穆伦上将,劳埃德·奥斯丁将军,布鲁斯·格鲁姆斯将军,达伦·麦克杜(Darren W. McDew)将军。图片来源:麦克杜将军提供给《纽约时报》结果,第二次甄选发现,原来有那么多超级合格的少数族裔人选。最后,穆伦上将手下有了一个包括六位少数族裔将领的组成。2010年的一天,这六个人邀请对这一切发生起了决定作用的上司穆伦上将一起合影(见上),记录下了一个历史时刻。          

这些人中,除了一人因在日本时处理下属的性侵案件不力被从少将降为准将退役外,其余人都成长为四星级将军和海军上将,担任美国运输司令部司令和驻日美军部队司令等职位,奥斯汀则成为第一位黑人五角大楼联合参谋部主任。   


穆伦上将在一次采访中这样描述提拔少数族裔军官这件事:“这是一个简单的领导问题。如果真的想做,就能够做到。”    

     

就是说,不是没有合格的人选,而是你有没有决心和信心去发现他们。也许这里信心更重要。穆伦上将的信念也是来自于他的亲身经历。 


穆伦是1964年进入海军学院的,那正好是军事院校真正实现种族混合的最好时期,以前一直生活在白人环境中的穆伦仿佛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而黑人同学的入学经历让穆伦非常震惊。


在美国,要进入军事院校必须获得你所在地区的国会议员或副总统的提名。这听起来似乎是个有点挑战的事情,其实一般就是走过场,没有特别原因,议员不会拒绝。但是,穆伦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的黑人同学查尔斯·博尔登(Charles Bolden)是在被自己的议员拒绝后,直接写信给约翰逊总统才获得录取。而博尔登本身是非常优秀的人选,他后来成为首位领导NASA的黑人。


成为职业军人后,随着职位的提升,穆伦上将发现自己周围越来越白,直到后来全白了。他开始担心军队与他们为之而战的国家脱节。他说:“我觉得作为一个机构,我们越不具代表性,与美国人民之间的距离就越远,而我们就越失去作用了。”而美国军队正因为在这方面有过血的教训,才发生了军事院校的变革,才有了穆伦种族混合的军校经历。【注】只是,单纯军事院校的改革远远不够,还必须将其精神贯彻到职业军人职位的提升之中。


【注】越战是美国军队实行种族混合后的第一场战争。曾经,美国军队官员中很少黑人,与军队的组成相去甚远,造成官兵间缺乏有实际意义的交流。故而军方痛下决心,改变军官阶层的现状。所以,美国军校是最早实行平权行动(Affirmative Action,简称AA)的。虽然去年6月高院对“学生公平录取组织诉哈佛大学校长与教职员案”(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 President and Fellows of Harvard College)的判决是,大学招生将不再能把族裔作为考虑因素之一,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却在多数意见书的一个脚注中承认,联邦政府认为,允许国家军事院校在招生决定中考虑种族因素具有迫切的利益诉求,因为“考虑到军事院校可能存在的潜在独特利益”。为此,学生公平录取组织再次提出挑战,试图阻止军事院校的平权行动。但最高法院于2月2日驳回了一项紧急请求,军事院校今年秋季可以继续将种族作为选择新生的一个因素。    

讲一个插曲:我曾经在某个公众号介绍过这个故事,穆伦上将的话“他们就在那里。回去把他们找出来!”(They’re out there. Go back and find them.)我本来是翻译成“他们在那里。回去把他们找出来!”结果编辑以为我写了错字,把“那里”改成了“哪里”。穆伦上将原话的意思是他确切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你只需要睁开眼睛不带偏见地去看就会发现他们。改成“哪里”,则带有一些不确定因素,意思完全不同。          


我就想,编辑会把“那里”错误理解为“哪里”,是不是也间接反映了一种信心不足呢?于是,我决定将“他们在那里”改成“他们就在那里”,不给误解留有空间。 

穆伦上将用语言和行动告诉了我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去发现千里马,才是DEI的正确打开方式   


不否认有些企业或机构推行DEI时存在一个问题:走形式。就是把多元当一个表面的东西,似乎抓个符合DEI表面定义的人来顶位就行,不顾质量,其实际效果反而是诋毁多元化的意义。 


会发生走形式的DEI,不负责任是原因之一,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不相信有合格的人选存在,所以就没有真正花力气去寻找,就像上述故事中,直到奥斯汀告诉负责部队高层提升的人,不会接受纯白人名单后,才发现了居然有那么多合格的黑人一直没有得到早就该属于他们的职位。   

    

看不见有合格的DEI人选,关键还是偏见,很多时候是潜意识的,自己都不知道。责任也不全部在个人,大环境的影响很多时候是潜移默化的。但偏见带来的危害却极大。 


首先,偏见会使人无视优秀的候选人或作品。林樱说:“他们原来是喜欢我的设计的,但看见我这个设计者之后就不喜欢了。”那么,在非匿名的情况下,一个优秀的作品可能一开始就不会得到关注,更不会获得欣赏。


第二,既然偏见造成对优秀的候选人(或作品)视而不见,那么为了达到DEI的目标,就不得不饥不择食地随便挑选了一个表面看是符合DEI要求的——想象一下林樱的越战纪念墙没有入选,而一个很平庸的作品被选上了。这样的结果才是对DEI真实意义的最大诋毁,同时也造成了一种如果想要DEI就必然要降低标准的假象。


所以,我们首先需要克服的是潜意识中的种族主义所带来的偏见。


经常看见华人对黑人在NBA一统天下的现象用黑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来解释。可是,在美国,篮球运动的竞争多么激烈。高处不胜寒,要成为球星,对身体和头脑都是超级的挑战。认为球员头脑简单的人,恐怕是自己头脑简单。


更关键的一个点是:那些被选上的黑人,一没有得到特殊照顾,二不具备社会地位的优势——比如来自上中产家庭等。唯一的“优势”就是,参与这个项目的门槛低:在美国,公共篮球场到处都是,有个球就可以不受时间限制地练球了,所以黑人获得了几乎是公平的竞争机会。


换一种说法就是:在篮球这个项目上,黑人不怎么劣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黑人在体操、击剑、水上运动、冰上运动和雪上运动方面远远达不到篮球项目中获得的成绩——没有资金的支撑,很难参与这些烧钱运动项目。


这说明了什么呢?只要给予公平的竞争机会,弱势群体也能够靠自己的努力成功!

 

卡罗琳·帕克(Carolyn Parker, 1917-1966)是曼哈顿计划的关键科学家之一,该计划制造了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图片来源:Gainesville

克里斯蒂娜·达顿(Christine Darden)是航空工程师、数据分析师和数学家,曾参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超音速飞行项目。她被誉为帮助赢得太空竞赛的人工计算机。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格拉迪斯·韦斯特(Gladys West)是美国数学家,因其对全球定位系统的发展做出的贡献而闻名于世。韦斯特在Seasat工作期间(担任项目经理),开发了一种计算机,为全球定位系统奠定了基础。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二战时期美国的曼哈顿计划是一个集中了全美国科学精英的项目。很多年前,当我第一次了解到有好几位黑人女数学家在这个项目中担当了关键的角色时,非常吃惊。要知道,那时女性获得高等教育并不普遍,更不要说黑人女性了。那时候可没有什么DEI。以当时的社会偏见,这些人要脱颖而出,必须得多优秀!


如果在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黑人科学家,包括黑人女性科学家,就能够在凤毛麟角集中之地的曼哈顿计划中担当关键角色,为什么今天就不能够保质保量地做到DEI的要求呢?    

  

我们推动DEI,其实就是推动各行各业都要做合格的伯乐。千里马就在那里。做个好伯乐,去发现千里马,才是DEI的正确打开方式,也是为DEI正名的最佳方式。


参考资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0/12/09/us/politics/biden-lloyd-austin-defense-secretary.html
https://www.history.com/news/the-21-year-old-college-student-who-designed-the-vietnam-memorial
https://www.nytimes.com/2024/02/02/us/politics/scotus-admissions-west-point.html
https://www.scijournal.org/articles/famous-black-woman-scienti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