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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当凶猛的野火吞噬洛杉矶附近的山林时,候任总统川普尖锐且毫不含糊地将矛头直指加州州长加文·纽森,指责其对森林“管理不善”,并因保护一种他称为“毫无价值的胡瓜鱼”的环境政策而牺牲了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问责的呼声响亮而清晰,伴随着扣留联邦紧急援助资金的威胁。
六个月后,场景切换到得克萨斯州。7月的独立日假期,一场被专家称为“千年一遇”的暴雨将丘陵地区变成了致命的洪流,最终导致超过130人死亡,数百人失踪,其中许多是参加夏令营的儿童。这一次,川普政府的语调发生了180度的转变。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将这场灾难定性为“天灾”(Act of God),一个不可避免的悲剧。总统本人也表示“没有人预料到” 。得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则迅速宣布设立全州“祈祷日”,敦促民众在灾难面前寻求上帝的慰藉。

从加州的烈火到得州的洪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并非简单的自相矛盾,而是一种精心策划、前后一致的双轨政治策略的体现。它揭示了一种治理模式:当灾难发生在政治对手的管辖区时,它便成为一种可被武器化的工具,用以攻击对手并要求其承担绝对责任;而当灾难可能牵涉到本届政府自身的政策失误时,责任则通过诉诸不可抗力被巧妙地转移,同时政府会极力宣扬一种无能为力的叙事。这不仅仅是虚伪,更是一种深思熟虑的政治与意识形态逻辑的产物。
得州洪流真是一场“天灾”吗?
2025年7月4日凌晨,当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时,暴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倾泻在得克萨斯州丘陵地区。受洪灾影响最严重的地区克尔县(Kerr County),是圣安东尼奥西北部一个受欢迎的度假区,只有大约 5 万名常住居民。瓜达卢佩河在短短45分钟内暴涨8米,将沿岸的房屋、车辆和夏令营瞬间吞噬。这场灾难的中心是神秘营(Camp Mystic),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女子夏令营,至少27名女孩和辅导员在这场洪水中丧生。

面对如此惨状,官方的回应迅速而统一。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在新闻发布会上将灾难归咎于“天灾”,这是一个在法律上用以免除责任的术语,意指无法预见、无法预防的自然事件。就是我们经常在保险理赔政策中看到的“不可抗力”。她坚称,“洪水发生的时间并非本届政府的过错”,并强调国家气象局(NWS)“尽了其职责”,发出了“早期且持续的预警”。川普总统本人在视察灾区时,也反复强调这是一场“千年一遇”的事件,“没有人能预料到”。
与此同时,得州州长阿博特则将公众的注意力引向了神学领域。他签署公告,宣布7月6日为全州的“祈祷日”,敦促“得州人民为逝者、失踪者、社区恢复和前线人员安全祈祷”。这份公告的措辞精心选择,将事件框架从一场潜在的“政策失误”转变为一场“神学事件”。如果灾难是上帝的作为,那么政府的责任自然就减轻了。这种“思念与祈祷”的呼吁,在政治上是一种极其有效的防御策略,它将公众的悲痛与愤怒引导向一个形而上的领域,从而避免了对政府在防灾、预警和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可能存在的失职进行深入的、令人不安的追问。
然而,“天灾”的叙事很快就在事实面前出现了裂痕。尽管位于奥斯汀/圣安东尼奥的国家气象局办公室确实在灾难发生前数小时发布了洪水预警,但这并不能掩盖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预警链条已经断裂。川普政府通过其“政府效率部”(DOGE)推动的联邦裁员计划,已导致全国NWS系统失去了近600名员工。具体到这次事件,奥斯汀/圣安东尼奥办公室的两个关键职位——“预警协调气象学家”和“科学与运营官”——自4月份以来一直空缺。
因此,这场悲剧暴露了应急管理中一个致命的“最后一公里”问题。失败之处不在于技术数据的生成,而在于信息的有效沟通和转化为行动的环节。政府可以辩称“NWS尽了其职责”,因为技术警报确实发布了。但这是一种狭隘且具有误导性的说法。一个有效的预警系统是一个复杂的社会技术系统,它依赖于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信任和协调。而川普政府的削减政策,恰恰精准地打击了系统中以人为本、以沟通为核心的环节。当深夜的警报响起时,确保夏令营的女孩们被唤醒并转移到安全地带的协调努力,因关键人员的缺失而严重不足。政府通过移除预警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制造了脆弱性,然后将灾难性的后果归咎于上帝。
这种失能并不仅限于联邦层面。在地方,一场由意识形态驱动的疏忽早已为悲剧埋下伏笔。受灾最严重的克尔县,地处素有“山洪巷”之称的地区,几十年来一直面临着洪水的威胁。早在2016年,当地就曾尝试申请资金建立一套价值100万美元的洪水预警系统,但屡次失败。
最引人注目的是2021年的一项决定。当时,拜登政府通过《美国救援计划法案》(ARPA)向克尔县拨款1020万美元,这笔资金完全可以用于建设急需的预警系统。然而,在当地居民强烈的反联邦政府情绪影响下,县政委员会选择了将大部分资金转用于执法项目。在一次公开会议上,一位居民的发言颇具代表性:“我们不想被联邦政府收买”。这种对联邦援助的政治不信任,最终导致了致命的后果。
克尔县前州议员哈维·希尔德布兰(Harvey Hilderbran)告诉《得克萨斯论坛报》,目前尚不清楚如果克尔县有洪水预警系统,有多少人可以获救,但得克萨斯州副州长丹·帕特里克表示, “这里应该有警报器”。克尔县官员表示,他们“致力于对过去的行动进行透明和全面的审查”。
克尔县的悲剧是多层次、由意识形态驱动的失败的顶点。川普政府反联邦机构的立场,在同样对联邦项目抱有政治不信任的地方官员中找到了共鸣,从而产生了一种灾难性的协同效应。联邦政府从上至下削弱预警能力,而地方政府从下至上拒绝建立预警系统。这并非简单的巧合,而是一种政治生态的必然结果。其结果是整个系统彻底失灵,形成了一个责任真空,而在这个案例中,这个真空最终被夺走132条生命的洪水所填补。
加州野火——一场政治的焚烧
如果说得州的洪水揭示了川普政府如何通过“放弃治理”来推卸责任,那么六个月前加州的野火则展示了其如何通过“政治表演”来攻击对手。
2025年1月,当洛杉矶野火肆虐时,川普的反应与在得州时的悲天悯人截然不同。他立即在社交媒体上对州长纽森发起了猛烈攻击,重弹其关于“森林管理”不善的老调。他明确将火灾以及消防员在灭火时遇到的水压问题,归咎于纽森的环境政策。
为了让攻击更具杀伤力,川普甚至凭空捏造指控。他声称,纽森“拒绝签署一份能为加州多地提供水源的水资源恢复宣言”,并将此与保护一种他轻蔑地称为“毫无价值的胡瓜鱼”的愿望联系起来。川普甚至还威胁:如果加州不按他的要求做,联邦将扣留FEMA的援助资金,赤裸裸地把国会批准的联邦拨款当成自己的政治筹码和武器。
然而,这些指控在事实面前不堪一击。所谓的“水资源恢复宣言”纯属虚构,纽森的办公室和多家事实核查机构都证实了这一点。关于“胡瓜鱼”的说法,则是对一场真实但与洛杉矶供水无关的水权诉讼的恶意歪曲(参考阅读:胡瓜鱼如何在加州山火中成为“背锅鱼”)。而消防栓的水压问题,是由于城市局部基础设施在应对超大规模火灾时不堪重负,而非全州性的缺水政策所致(参考阅读:加州山火仍在蔓延,谣言却飞得更快。 )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在川普高声要求加州“清理林地”的同时,他自己的政府却在系统性地削弱联邦的消防能力。事实是,加州57%的林地由联邦政府拥有和管理,而州政府仅管理3%。纽森曾多次请求川普政府加强对联邦土地的管理,但得到的却是联邦林务局预算被削减、研究人员被解雇的现实。川普甚至出于政治目的,将国民警卫队的消防队从防火任务中调往洛杉矶,直接削弱了高风险地区的应对能力。
加州的案例完美地诠释了本届政府如何将“问责”这一概念从一种善治原则,转变为一种选择性部署的政治武器。它对政治对手提出不可能达到的标准,同时又在暗中破坏他们满足这些标准的能力。在加州,联邦政府将自己定位为“观察者”和“批评者”,而非“责任方”。这个位置使其能够采取一种纯粹的进攻性策略:将100%的责任归咎于州一级的政治对手。政府批评一个问题(野火),同时积极削减解决该问题所需的联邦资源,然后将不可避免的失败归咎于州领导人。因此,“问责”不再是改善治理的工具,而是一把打击政治对手的重锤。
失能的架构——被掏空的联邦应急体系
得州的悲剧和加州的政治闹剧,都植根于一个更深层次的现实:一个被蓄意掏空、系统性失能的联邦灾难应对体系。这并非意外,而是一项明确的政治议程的结果。
首当其冲的是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川普政府上台后,对FEMA进行了一场釜底抽薪式的削弱。这包括解雇200名试用期员工,向约20%的正式员工(约1000人)提供自愿离职买断,并实施一项新的招聘流程,实际上迫使数千名合同工重新申请自己的职位。这些措施是在该机构本已存在35%人员缺口的基础上实施的,导致FEMA在灾难频发的时代面临严重的人力危机。
除了人员,资金也遭到重创。一个高效并获得两党支持的、旨在帮助社区建设防灾基础设施的““建设弹性基础设施和社区(BRIC)”拨款计划被取消,导致33亿美元的项目资金面临风险。
对于救灾不力的指责,国土安全部长诺姆周日对《纽约时报》的报道进行了猛烈抨击,该报道发现由于裁员,“近三分之二”的洪水受害者向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 (FEMA) 发出的求救电话都无人接听,而CNN的一篇报道称,诺姆实施新政,要求任何超过 10 万美元的支出都需要她亲自签字批准,推迟了搜救人员向该地区的部署。
另外100亿美元的灾难援助资金被非法冻结,甚至连为灾民提供法律援助的资金也被从支出法案中剥离。
这些行动的背后,是川普总统明确的意图。他曾多次公开表示,希望在2025年飓风季后“逐步淘汰”并“解散”FEMA,将灾难管理的责任完全转移给各州。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也公开称FEMA“根本上已经破产”,并辜负了美国人民。
与FEMA平行的,是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遭受的攻击。政府的2026财年预算提议净削减107,000个非国防联邦职位,其中NOAA是重灾区。计划包括取消其核心的海洋和大气研究办公室(OAR),解雇研究人员,这无异于“关闭卫星”并终止关键的气象和气候数据收集。这些削减并非随机的,而是精准地针对那些提供科学预报和减灾依据的部门,这与政府否认气候变化的意识形态立场完全一致。
在削弱实体应对能力的同时,川普和其政府还通过传播虚假信息来侵蚀公众的信任,制造混乱。在2024年的海伦飓风期间,川普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次竞选集会上错误地宣称,FEMA仅向飓风“海伦”的受害者提供750美元的联邦援助。这一说法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参考阅读:从声称“联邦只给$750”到指责救灾不力,右翼围绕飓风海伦制造虚假信息风暴)。尽管FEMA一再澄清这是第一笔无需偿还的紧急补助金,但川普本人却在集会上公开引用“750美元”这一数字,并将其与对外国的援助进行对比,以此来攻击政府,加剧了公众对FEMA的不信任。他还谎称FEMA的资金被挪用于安置非法移民,进一步煽动了民众的愤怒。
这种系统性地瓦解联邦机构和传播虚假信息的做法,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通过削弱政府的实际援助能力,政府制造了一个信息真空和信任赤字。这个真空随后被谣言、阴谋论和政治虚假信息所填补,这进一步侵蚀了公众对政府机构的信任,使协调一致的应对变得不可能。这种混乱并非系统的一个缺陷,而是这种治理模式的一个核心特征。它服务于一个最终的意识形态目标:最终证明联邦政府是无能的。
结论:双重标准背后的意识形态
川普政府在灾难应对中表现出的双重标准,看似矛盾,实则内含一套高度一致的政治逻辑。它并非简单的政策摇摆,而是一种基于“政治表演”与“实际治理”之间差异的、精心设计的非对称策略。
在面对政治对手时,如加州的纽森,政府进行的是纯粹的“政治表演”。其目标不是解决野火问题,而是赢得政治分数。这包括为对手设定无法达到的标准,捏造不实的指控,并利用灾难作为舞台来展示强硬和掌控的形象。
而当需要为灾难后果负责时,如在得克萨斯州,政府的行动则揭示了其真实的治理模式,即“放弃治理”。由于已经亲手削弱了政府的工具(FEMA、NOAA等),它无法也无意提供有效的应对。于是,策略转向转移责任,将联邦政府的角色和责任最小化,并将失败归结为不可避免的“天灾”。
这种策略的意识形态基础,是一种被武器化的“联邦主义”。在加州的案例中,政府扮演了一个咄咄逼人的联邦霸主,要求一个州采取具体行动,并以联邦权力相威胁。而在得州的案例中,它却将州和地方的责任作为联邦不作为的理由。其真正的目标并非赋予各州权力,而是创建一个联邦政府可以为成功邀功,而各州则需为失败背锅的体系——而这些失败,往往正是由联邦支持和投资的缺失所造成的。这也符合川普一贯的做法,功劳都是自己的,错误都是拜登政府的锅。
最终,从加州的烈火到得州的洪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当灾难来临时,政府的首要反应不是如何拯救生命、减轻痛苦,而是如何利用这场危机来服务于其政治议程。这是一种将国家应急响应体系工具化、政治化,并最终导致其系统性失能的治理方式。得克萨斯州的悲剧和加州山火时的政治闹剧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一种连贯且具破坏性的治理哲学所导致的可预见结果。它侵蚀的不仅仅是堤坝和森林,更是公民与政府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契约。
参考资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5/07/11/climate/fema-missed-calls-texas-floods.html
https://www.democracynow.org/2025/7/11/monica_medina_tx_flooding
https://www.nytimes.com/2025/07/10/us/politics/texas-flood-alarm-system.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5/07/13/us/politics/kristi-noem-trump-texas-floods-fema.html
https://www.newsweek.com/greg-abbott-texas-flooding-blame-missing-people-2096350
https://blog.ucs.org/shana-udvardy/trumps-6-worst-attacks-on-fema-in-the-first-100-days/
https://www.cbsnews.com/news/fema-hiring-overhaul-fear-agency-gutting-hurricane-season-trump/
https://www.cnn.com/2025/07/09/politics/fema-texas-flood-no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