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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随着川普重返白宫，其竞选期间承诺的“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驱逐行动”正从口号转变为庞大的国家机器运作。
本篇调查报道为我们揭开了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扩张之路的冰山一角。为了达成政策幕僚斯蒂芬·米勒设定的“每天逮捕3000人、每年遣返100万人”的严苛配额，ICE正在快速扩张。
为了填补数以万计的人力缺口，ICE在各地举办招聘会。本篇报道深入犹他州现场，记录应聘者动机：从寻求高薪和学生贷款减免，到部分人公开表达白人基督教民族主义观点，将加入ICE视为减少“非欧洲裔”移民、实现“族群归位”的途径。
当一个拥有合法暴力权力的国家机构，开始大规模吸纳怀揣极端立场、缺乏程序正义认知的追随者时，这已经不仅是行政效率的问题，而是对法治底线的挑战。
蒂姆(Tim)正在考虑转行。这位26岁的年轻人目前在盐湖城的退伍军人事务部有一份全职工作，但薪水不够高。他的丈夫是一位秘鲁移民，他最近花了很多钱帮他在美国安顿下来，因此他、正在寻找更高薪的工作。
“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把他弄到这里来。整个过程花费不菲，”他告诉The Intercept。“我想做些事情，让其他人也能了解情况，并帮助他们更顺利地完成这个过程。”
正是这一点让他来到了犹他州普罗沃，参加国土安全部职业博览会，这次博览会在保守派网红查理·柯克(Charlie Kirk)遭枪击事件五天后举行，川普政府当时正在为其反移民运动招募新成员。
蒂姆知道，在川普积极推动驱逐行动下，联邦特工负责拆散家庭。但他认为，移民进入美国时，就应该清楚这些风险。“你想来这里过更好的生活，但总得付出些代价，”他在提交加入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简称CBP)的申请前说道。
在犹他谷会议中心，数百名像蒂姆这样的人在阳光下站着，许多人穿着西装，手持公文包和简历。最长的队伍是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简称ICE)的摊位；旁边CBP摊位的队伍稍微短点。招聘人员在应聘者中走动，询问当中是否有人是律师，或者已经获得了初步录用通知，并将他们从队伍中挑选出来。如果你的简历被选中，你可能在一小时内接到面试、指纹采集和药检的通知。
川普政府力推在2026年初前招募1万名新ICE特工，一些求职者连夜驱车或乘飞机前来，希望通过与国土安全部招聘人员面对面交流，在众多申请者中脱颖而出。他们从亲朋好友、社交媒体帖子，或Reddit上的1811论坛（它主要面向联邦刑事调查员或特工，以及有志从事这些职业的人员）了解到这次活动。由于柯克在距此不到五英里的犹他谷大学(Utah Valley University)遇害，一位机构发言人告诉记者，为了保护DHS人员和求职者的身份，记者被禁止进入招聘会现场。
为了了解那些寻求加入川普政府暴力反移民运动的人的动机，The Intercept在场外停车场附近采访了应聘者。应聘者背景各异，既有希望通过这份工作获得债务减免的大学生，也有鹦鹉学舌般重复白人民族主义论调的人。许多人支持政府对移民的强硬态度，或者相信无论他们对当前移民执法有任何道德顾虑，都可以与工作本身分开。大多数求职者同意在只公布名字的情况下接受采访。
在应聘DHS职位的人中，许多人都有执法或军事背景。尼克(Nick)是前海军陆战队预备役军官，目前在佛罗里达州当警察，他是通过在ICE拘留中心工作的朋友推荐，前来参加此次招聘会的。
“我想说，这是我骨子里的东西，”他一边啜饮着蛋白奶昔，一边说道。“这就是我想做的。我想帮助别人，想保卫国家。”作为秘鲁移民的孩子，尼克说他从小就懂得节俭和避免负债的重要性。他投票给川普，是因为他坚信这位总统经营有方。
接受ICE工作将会令他的薪水减少超过3万美元，但他认为，这能让他摆脱警察工作中枯燥无聊的案头工作。
尼克说：“我的职业生涯已经到了瓶颈期，我不会再做任何新的事情，也不会有多少升职的空间。我感觉自己被困在办公室里了。我需要一些不同的东西。”
众多申请人认为，目前对ICE的批评非常虚伪，尼克是其中之一。
“从奥巴马时代甚至更早就是这样。为什么当时没人抗议？他才是驱逐总司令。他驱逐的人比任何人都多，”他说。“媒体想推动这种议程，说这是新现象。其实不然。我们都遵守规则和法律，所以我不明白现在大家为什么这么关注这件事，除了不满执政者，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解释的。”
在奥巴马总统两届任期内，联邦政府驱逐了超过300万人，重点针对在边境新入境者和有犯罪记录的人。拜登总统任期最后一年，即2024年，遣返人数跃升至27.1万，达10年来最高。此前，由于疫情期间遣返行动曾短暂暂停，遣返人数有所回升。川普的政策副幕僚长兼国土安全顾问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设定了每天逮捕超过3000人的业绩标准，以及每年100万驱逐的目标。
与The Intercept交谈的几位应聘者都是移民子女，或者在移民社区有亲朋好友。他们经常谈到遵守美国移民政策程序的重要性。
31岁的海梅·费尔南德斯(Jaime Fernandez)从加州连夜开车前来招聘会，支持一位申请ICE工作的朋友。他留着整齐的胡子，穿着MMA T恤，戴着“退伍军人支持川普”(Veteran for Trump)帽子。
他的家人中既有公民，也有无证移民：在他出生几十年前，他的祖母带着父亲非法越境。他的祖母一度被拘留并遣返。
“我爸是不是非法入境的？是的。他付了罚款，然后我们帮他办了绿卡。他入境时才两岁，什么都做不了，但他后来采取了正确的步骤，走上了正道，”这位陆军退伍军人说，他目前从事理发师工作。
最终，陪朋友来的费尔南德斯也向CBP投了申请。
“你应该适应、改变并克服困难，对吧？”他说。
8月，国土安全部为先前从事执法工作的人取消了年龄上限。这一变化让许多排队的人感到安心，比如61岁的戴维·托马斯(David Thomas)，他在佛罗里达州迈尔斯堡(Fort Myers)拥有一家印刷公司。他从未从事执法工作，但希望自己的身体素质和人生阅历足以让他获得资格。
“我一直想要为国效力。我的很多朋友当年去了伊拉克，我没去。所以如果我能做到，就得试试，”托马斯说，他穿着黑色西装和墨镜出现。
“我只是觉得现在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托马斯说，他此前十年作为特殊教育教师，主要服务拉丁裔学生。“我年纪大一点，见识过更多情况。”
在联邦特工经常被记录对移民甚至美国公民使用暴力的时期，托马斯认为他可以减少执法过程中的对抗性。
“有很多优秀的人在努力做这份工作，不需要这个，但我们必须用正确的方式处理。我们要把他们的情况记录下来，让他们走上正轨，让他们留在这里，”他说。
其他应聘者不太关心程序，而更关心打造一个移民更少的美国。
“美国人因为这些东西被挤出工作岗位。移民涌向大城市甚至小城镇抢工作，”34岁的彼得·纽格鲍尔(Peter Neugebauer)说。作为阿肯色州的独立承包商，他说自己主要与“欧洲裔美国人”合作。他表示，加入ICE将使他能够真正为美国利益服务。
纽格鲍尔的政治观点五年前在加州洪堡县(Humboldt County)上大学时急剧转变。他说，当他看到人们在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警察致死事件抗议中“发疯”时，他的世界观改变了。他改变了朋友圈，通过Telegram与他们保持联系。由于彼此的信仰一致，他们聚会时争吵也减少了。
他也开始更加虔诚地信仰天主教。在招聘会结束后接受采访时，他当着记者的面朗读了《圣经》使徒行传17章26节：“他从一本造出万族的人，住在全地上，并且预先定准他们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纽格鲍尔一边掏出一包香烟一边朗读。“你知道，每个人都应该在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中，”他总结道。“这样彼此都更容易相处。”
招聘活动后，纽格鲍尔计划访问犹他谷大学，向同为基督徒和顾家男人的柯克致敬。与柯克的观点相比，纽格鲍尔说自己的政治“更右一点”。
DHS没有直接回答申请过程是否筛选持有极端观点的人的问题。相反，该机构通过电子邮件发送了这一声明：“美国民众响应国家的号召，为国家服务，帮助将杀人犯、恋童癖、强奸犯、恐怖分子和帮派成员驱逐出境；自7月以来，全国已有超过15.1万美国人申请加入ICE。”
ICE的招聘热潮——包括承诺的5万美元招聘奖金和6万美元学生贷款偿还——也为那些想要开启或转变职业生涯的人们提供了一条途径。
“我是一名大学生，所以这笔奖金可以帮我偿还助学贷款。我现在正处于可以申请的阶段，”来自新泽西的刑事司法专业大四学生德文·M.(Devon M.)说。他周末飞来，希望他之前在警察局和检察官办公室的实习能帮助他获得ICE的初步录用。
当被问及ICE的暴力模式以及川普政府推动无正当程序驱逐移民时，许多应聘者坚持认为政府的优先事项是驱逐有犯罪记录的人。一些申请人提到，移民涉嫌犯罪——包括他们认为是由无证移民司机造成的车祸——是他们对ICE工作感兴趣的原因。
根据Transactional Records Access Clearinghouse的数据，目前70%的移民拘留者没有犯罪案底。马歇尔项目(Marshall Project)和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对ICE驱逐数据的分析都发现，自今年1月以来，ICE登记在册的大多数人没有犯罪记录或仅有非暴力犯罪记录。
德文·M.和其他受访者也警告人们不要轻信社交媒体视频。
“你只看到有人录的那个部分，所以你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导致暴力，”他说。“每天都能看到一些移民执法局特工采取暴力行为的视频。我觉得只要你在履行职责，就没问题。”
并非所有参加招聘会的人都想从事外勤工作。盐湖城59岁的法律助理安德莉亚·亚历山大(Andrea Alexander)觉得她的资历适合ICE的首席法律顾问办公室，该办公室是执法和诉讼部门。
她说她绝对热爱川普，并认为他为了拯救美国而做出的努力遭到了诋毁。她不向她的自由派朋友宣传她的政治观点，但承认在ICE一线工作意味着是“真正的信徒”，因为人们现在可能因推动川普的政治而“招致很多抨击”。她认为美国的移民制度是一种剥削，因为像农业这样的大型产业依赖于低薪的外国劳工。
“我也很关心这些人。我不希望他们成为大公司的奴隶劳工，”她说。
亚历山大希望为自己和她的两个孩子找到工作。“就目前的经济形势而言，刚毕业的年轻人很难找到薪水和福利比较理想的工作，”她说。
然而，，对于普罗沃的求职者来说，机会还是不错的。DHS发言人称，在1500名注册参加招聘会的人中，近500人获得了初步工作录用。其中超过370份录用是针对ICE执法与遣返行动单位，该单位负责逮捕、拘留和移除非法在美国的人。
场地外，大约十几名抗议者举着写有“不要加入ICE”和“让家庭团聚”的标牌，不时对走进去的应聘者喊口号。经过的汽车鸣笛支持。
在喧闹中，来自佛罗里达的州警察尼克指出，他有一个无证移民朋友，两岁时来到美国；这位朋友只说英语，只记得在美国的生活。当被问及是否愿意拘留和驱逐像他朋友那样的人时，他思考了一下。
“我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做，但就工作本身而言，我没问题，”尼克说。